红窗秦月(言情小说)
金文丰 著
自序诗
远阔秦塬丛草菁,山居旧岁悦和声。
素弦暗诉流年事,脆鼓轻催故老行。
剪纸心随慈母去,悲腔意共俊郎倾。
一灯残泪凝霜影,长系乡愁满寨营。
第一章 塬畔客至
一九七四年,处暑刚过,宝鸡周原大塬的暑气才算彻底褪干净。
别处秋来是清风细软、落叶轻扬,唯独咱宝鸡塬上的秋天,来得硬气、来得实在。陇山余脉吹来的秋风,裹着渭河川道沉淀了一夏的麦香、黄土的粗粝,铺天盖地漫过千亩梯田。刚收割完的塬田,裸露出层层叠叠的黄土地,犁铧碾过的纹路横竖交错,像祖辈镌刻在大塬上的皱纹,沉厚、沧桑,藏着数千年周原沃土的烟火底气。
十六岁的林晓晨,是这方老塬今年秋天等来的最后一名插队知青。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秦川大地,从西安繁华街巷一路向西,穿过眉县、岐山,把少年一身书卷稚气、满城灯火的记忆,狠狠卸在了周原七队这片无边无际的黄土沟壑之间。
他背上一卷洗得发白的粗布铺盖,肩头挎着旧帆布书包,站在七队村口的土坡上,一时挪不开脚步。
脚下是踩上去松软又扎实的塬上黄土,鼻尖绕着新麦入仓的淡香、柴火秸秆的烟火气,耳边是塬风穿过沟壑的呜呜声响。这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人间烟火——没有规整的柏油路,没有林立的楼房,没有早晚不息的车马人声,只有望不到头的塬岭、层层铺开的梯田、错落排布的黄土窑洞,还有村口那棵扎根百年的老槐树,撑开浓绿华盖,守着整村的岁岁年年。
从西安到宝鸡塬上,一夜绿皮火车,半晌驴车颠簸。土路崎岖,尘土飞扬,少年双腿早已酸胀发软,心底更是空落落的。从前在城里读书,窗明几净、书声琅琅,日子精致安稳;如今一眼望去,尽是莽塬旷野、黄土茅屋,漂泊无依的惶惑,像塬上的秋雾,密密匝匝裹住了身心。
“娃,新来的知青?”
一声醇厚质朴的宝鸡乡音,从身后稳稳传来,打破了少年的怔愣。
林晓晨慌忙回身,望见了七队队长徐平安。老汉六十上下的年纪,是土生土长的周原庄稼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头把皮肤晒成了深褐的麦秆色,脸上的皱纹嵌满风霜,每一道纹路都是耕田种地、熬岁度日的印记。他手掌宽厚粗糙,布满老茧裂口,肩上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老锄头,裤腿挽到膝盖,小腿沾着新鲜黄土,一身地道的塬上庄稼人打扮。
“平安叔,我叫林晓晨,从西安来咱七队插队落户的。”林晓晨恭谨颔首,少年音色清亮,带着城里书生的温润。
徐平安咧嘴一笑,笑容朴实宽厚,没有半分生分疏离:“晓得晓得,公社提前打过招呼咧。甭拘谨,跟叔走。先住队部土坯房凑活几日,等队里腾出来向阳的窑洞,再给你安顿。咱七队的人,都是实诚本分的庄稼人,不欺生、不排外,好好干活,保准你饿不着、亏不了。”
一口地道的宝鸡方言,质朴暖心,瞬间冲淡了少年心底大半惶恐。
顺着黄土小路走进村落,七队的模样尽数铺展眼前。不同于川道村落的紧凑密集,塬上村落依山就势、顺塬而建,黄土夯筑的院墙、青灰压顶的土坯房、依山开凿的窑洞错落相连。院前屋后种着枣树、槐树、榆树,家家户户院外都盘着柴火垛,晒着玉米、辣椒、南瓜干,是最地道的宝鸡塬上秋日光景。
队部是全村最旧的一间土坯房,墙皮层层剥落,露出内里夯实的黄土墙体,屋顶椽子被数十年烟火熏得乌黑发亮。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掉漆的松木长桌,几条斑驳板凳,墙角码着几袋新收麦种、捆好的秸秆,空气里混着黄土腥气、旱烟醇厚、麦粮干爽的独特味道,是独属于周原乡土的气息。
徐平安拿起粗瓷大碗,从水缸里舀了一碗井水递过来:“咱塬上的井水,是地底渗出来的活水,甜得很,比城里自来水好喝,多喝点解乏。”
林晓晨仰头一饮而尽。井水微凉,带着淡淡的土润清甜,一路车马颠簸的燥渴瞬间消解,只是望着简陋破败的住处,心里的忐忑依旧沉甸甸压着。
从这天起,西安城里的书生林晓晨,正式扎根宝鸡周原七队,成了一名面朝黄土、日出劳作的插队知青。
塬上的日子,没有半点虚浮,全是实打实的辛苦。
第二日天未破晓,夜色还未褪尽,晨雾笼罩整片塬岭,村口老槐树上的铁皮哨子便“嘟——嘟——”尖锐响起,划破清晨静谧。这是七队数十年不变的上工信号,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全村男女老少扛着锄头、镢头、镰刀,三三两两往梯田走去,脚步声、说笑声响彻晨雾。林晓晨攥着陌生的锄头,跟在队伍末尾,笨拙又局促。
握惯钢笔、翻惯书页的手,第一次握住粗粝笨重的农具,全然不得章法。塬上锄地讲究贴地皮、断草根、不伤苗,是咱宝鸡庄稼人代代传下来的农活规矩。可他初来乍到,力道把控不稳,锄头挥得歪歪扭扭,要么深刨黄土伤了麦苗根系,要么浮于表面留着杂草根茎,忙活半晌,干得乱七八糟。
初秋的塬上日头毒辣,不比城里温和。日头爬过陇山,直射黄土塬,滚烫的热浪裹着黄土气息扑面而来。不过两个时辰,林晓晨额角的汗水便密密麻麻滚落,顺着脸颊淌进脖颈,浸透粗布衣衫,砸在黄土地上,转瞬便被热土烘干,不留半点痕迹。掌心很快磨出一串通红水泡,又热又疼,腰背更是酸胀僵硬,几乎直不起来。
“晓晨娃,慢些躁!农活不是念书,急不得。”
温柔的乡音自身后传来,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张桂芳大娘。大娘是地道宝鸡妇女,性子温厚和善,手脚麻利勤快,一辈子扎根塬上,种地持家样样精通。她放下手里的锄头,走到林晓晨身边,手把手教他拿捏锄柄的姿势、控制下锄的深浅,细细叮嘱塬上种地的门道:“咱周原的黄土肥,但是草长得疯,锄地要‘根净、土松、苗正’,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你城里娃没沾过土,慢慢练,日子久了就顺手咧。”
周围劳作的乡亲也纷纷搭话宽慰,有人帮他整理杂草,有人递来凉水解渴,有人笑着打趣“书生下地,早晚练成庄稼汉”。七队人的善良热忱,像塬上的暖阳,温柔熨帖,一点点安抚着少年的局促不安。
可隔阂依旧存在。
白日里跟着乡亲辛勤劳作,尚能被烟火人声填满;每到夜深人静,独守空荡荡的土坯房,孤独与乡愁便汹涌袭来。窗外塬风呜呜掠过沟壑,风声萧瑟,远处村落灯火渐熄,整片塬野寂静荒凉。少年躺在硬板土炕上,望着屋顶发黑的椽子,总会想起西安的万家灯火、窗明几净的学堂、父母温热的饭菜,心里酸涩难忍,默默红了眼眶。
他深知,纸上山河与脚下黄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从前的风雅安逸,早已被塬上日复一日的农耕劳作彻底取代。
时光辗转,月余光阴悄然流逝。
秋去霜降,塬上草木渐渐泛黄,林晓晨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褪去了一身书生娇气。掌心的水泡磨成了厚实老茧,僵硬的腰背适应了农耕的疲累,挥锄、除草、松土、扶苗样样娴熟,渐渐有了塬上少年的硬朗模样。他慢慢摸清了周原四季农时,认得塬上每一种庄稼、每一种野草,听得懂地道宝鸡方言,也熟识了七队家家户户的人情冷暖。
他慢慢明白,咱宝鸡塬上的庄稼人,看着粗犷质朴,实则最是心善赤诚。谁家缺人手,全村搭帮;谁家遇难处,人人帮扶;谁家做了稀罕吃食,必定端一碗分给邻里。这份纯粹热忱的乡土情义,是城市繁华永远替代不了的温暖。
真正让他彻底放下漂泊心事、扎根这片厚土的,是村东头窑洞里,顾砚舟一家人的温柔收留。
转眼临近寒冬年关,队里按照人头分配年终年货,白面、猪肉、粉条,是塬上人一年到头最期盼的年味慰藉。徐平安队长公平公允、待人厚道,年年分粮分货都一碗水端平,不偏私、不克扣,全村人都服气敬重。
林晓晨自小长在南方城市,素来只食米饭,吃不惯面食,更沾不得猪油荤腥。望着手里分到的一斤猪肉、二斤白面,他手足无措,蹲在村口黄土路边,满心窘迫无助。
他孤身一人插队,无亲无故,不会蒸馍、不会擀面、不会做荤菜,好好的年货,于他而言竟是无从下手的难题。寒风卷着黄土掠过,吹得少年衣衫单薄,心底满是孤零零的酸涩。
“娃,蹲在风口做啥?冻坏咧!”
温和温润的嗓音穿透寒风,落在耳畔。
林晓晨抬头,望见一对气质温润、与众不同的夫妇。男人眉眼儒雅温和,身姿端正,自带书卷与舞台沉淀的风骨;女子眉目英朗,性格爽朗利落,举止大方得体。二人便是落户七队不久的顾砚舟、陈月琴夫妇。
后来林晓晨才知晓,夫妻俩原是固原秦腔剧团的台柱子,唱念做打样样精湛,奈何时局动荡,蒙受冤屈,被迫离开热爱的戏台,下放至宝鸡周原插队改造。即便跌落尘埃、历经坎坷,二人依旧心性温柔、待人赤诚。
顾砚舟看着少年窘迫的模样,轻声问询缘由。听闻他吃不惯面食、不会做荤菜,对着年货束手无策,陈月琴当即爽朗一笑,一口利落的陕西方言格外暖心:“这有啥熬煎的!都是出门在外的可怜人,甭见外。我们家存着大米、挂面,不讲究的话,你往后就来我们窑里搭伙吃饭,多个热闹,多个伴儿!”
一句简单的收留,一句质朴的体谅,瞬间暖透了林晓晨漂泊孤寂的心房。
自此,村东头的顾家窑洞,成了少年在七队最温暖的归宿。
顾家窑洞是塬上最规整的靠山窑,依山开凿、冬暖夏凉,是宝鸡周原最经典的民居样式。窑洞收拾得干净利落,土炕平整,桌椅整齐,墙角摆着米面粮缸,案头放着一把老旧胡琴,处处透着安稳温柔的烟火气。
顾家老太太陈玉贞,慈眉善目、温和敦厚,是个心灵手巧的老艺人,一手宝鸡剪纸手艺冠绝周边十里八乡。老人待林晓晨如同亲孙,每每他上门,总会拿出珍藏的水果糖、干果零食给他,耐心宽慰他思乡的心绪,闲时还手把手教他整理彩纸、裁剪窗花。
顾家两个幼子,九岁的顾念安沉稳乖巧,六岁的顾念宁活泼黏人,日日围着林晓晨嬉闹撒娇,听他讲城里的新鲜故事,陪他度过漫长孤寂的农闲时光。
窑洞里,日日萦绕着胡琴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温柔的秦腔曲调、温热的烟火饭菜、纯粹的亲人温情,一点点填满了林晓晨心底的空洞,消解了他所有的异乡疏离。
他终于懂得,世人常说乡愁难破,可真正治愈人心的,从来不是故土街巷,而是愿意接纳你、温暖你的人情烟火。宝鸡周原这片厚重黄土,以最质朴的温柔,收留了一个异乡少年的漂泊与懵懂。
初逢塬上客
猎猎西风卷塞沙,客来七队稳为家。
秦声未改初心在,厚土深埋意气华。
暖碗汤融寒透意,醇壶酒煮话天涯。
今宵幸乏良朋伴,长使孤心映晚霞。
第二章 秦声绕塬
立霜过后,一场大雪轰轰烈烈落满周原大地。
一夜风雪,千塬一白,万里澄澈。连绵无尽的宝鸡塬岭、层层梯田、错落村落、沟壑土路,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素净苍茫。枝头挂满晶莹冰棱,屋檐垂着冰挂,原野寂静无声,唯有塬风穿沟过壑,簌簌作响。
进入农闲时节,塬上庄稼人便歇了田地的活计。天寒地冻,大雪封路,家家户户闭门取暖,男人们围炕抽旱烟、拉家常,女人们纳鞋底、缝棉衣,孩童们窝在窑里避寒,往日热闹的七队,骤然安静了下来。
可村中央的百年老槐树下,却是整村冬日里唯一的热闹去处,日日暖意不散、人声不息。
只因顾砚舟、陈月琴夫妇,把半生戏台风月、一腔秦腔热爱,尽数安放在了这片黄土塬上。
咱宝鸡地界,自古便是秦腔故里。周原沃土养秦人,秦人爱秦腔,刻在骨血里、融进岁月中。逢年过节、农闲无事、婚丧嫁娶,必唱秦腔助兴解忧。戏台无需奢华,无需雕梁画栋、锦绣帷幕,一棵老槐树、一方黄土地、一把胡琴、一副板鼓,便是最动人的乡土戏台。
每日午后雪晴时分,老槐树下便渐渐聚满了乡亲。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而来,盘腿坐于雪地草席上;村妇们背着孩童、拎着小马扎,三三两两围坐一团;半大的孩童追逐嬉闹,围着人群转圈奔跑,叽叽喳喳的笑声,驱散了冬日的寒凉死寂。
林晓晨每日收完工,第一件事便是搬着小板凳,早早守在人群最前排。于他而言,这槐树下的秦腔,不仅是乡土娱乐,更是他读懂宝鸡、读懂秦人风骨的最好途径。
顾砚舟专攻秦腔旦角,数十年戏台功底,身段温婉柔美,水袖翻飞间尽是风情,唱腔婉转凄切、细腻绵长,一字一句皆藏戏中悲欢;陈月琴反串生角,声腔浑厚铿锵、高亢激昂,咬字正宗、板眼规整,是地道的西府秦腔韵味。夫妻二人搭档默契,珠联璧合,把《五典坡》《赶坡》《周仁回府》《三滴血》这些西府人耳熟能详的经典剧目,演绎得淋漓尽致、动人心弦。
那日雪后初晴,天光透亮,白雪映日,整片塬野亮如白昼。乡亲们兴致高涨,齐声起哄,要点最经典的《五典坡·赶坡》。
顾砚舟含笑应下,指尖轻拨胡琴弦索,悠扬婉转的琴音率先响起,清越绵长,随风漫过整片塬岭。紧随其后,板鼓轻敲,节奏起落规整,地道的西府板眼,瞬间将众人带入戏境。
胡琴起韵,戏腔初开。顾砚舟身姿轻摆,水袖微扬,旦角柔婉凄切的唱腔缓缓漫开:“昨夜晚做梦真稀罕,我梦见平郎回窑园,醒来原是南柯梦,大放悲声五更天……”
唱腔温柔悲戚,字字含愁,将王宝钏独居寒窑十八载、日夜盼夫归乡的孤寂委屈、相思苦楚,唱得入木三分。老人们闭着眼轻轻点头,跟着唱腔暗自咂摸韵味,眼底隐隐泛红;年轻媳妇们听得共情,悄悄抬手擦拭眼角湿意。
满场寂静无声,唯有秦腔绕塬,悲而不伤、哀而不怨,是西府秦腔独有的韵味风骨。
待到薛平贵戏耍王宝钏的经典桥段,陈月琴一身布衣、素面朝天,却气场十足。她挺直身姿,切换浑厚生腔,学着薛平贵的腔调戏谑调侃,字句铿锵,引得众人阵阵欢笑。
唱至中段,陈月琴忽然即兴改词改腔,跳出原有戏文,借着王宝钏的心境,替天下苦守半生、隐忍善良的女子鸣不平。唱腔陡然变得泼辣痛快、棱角分明,句句直指负心薄情,字字皆是人间委屈。
她眉眼带嗔、语气刚烈,将压抑心底的坎坷委屈、半生浮沉,尽数融进戏腔之中。看似唱戏,实则抒怀——唱的是戏中王宝钏,道的是自己跌落尘埃、满腹不甘的半生境遇。
顾砚舟见状,瞬间接戏,一改悲情身段,做出娇羞求饶的旦角姿态,柔声打趣赔罪:“官人知错,娘子莫恼,奴家这厢赔礼了!”
温柔迁就的模样,配上婉转戏腔,反差感十足。全场乡亲瞬间哄堂大笑,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所有寒凉。
林晓晨坐在前排,跟着众人欢笑,笑着笑着,眼底却悄悄湿润。
他终于读懂了这塬上秦腔的真谛。
西府秦腔,从来不止是戏曲小调。它是宝鸡人的筋骨与风骨,是苦中作乐的豁达,是历经风雨的坚韧,是普通人宣泄悲欢、安放心事的依托。顾砚舟夫妇从高台戏台跌落黄土塬,褪去一身荣光,却未曾褪去热爱与善良。他们把半生坎坷融进唱腔,把温柔善意留给乡土乡邻,于泥泞中守风骨,于低谷中存热忱。
这,便是秦人最动人的模样。
自此往后,每一个冬日午后,老槐树下秦声不息。高亢时震彻塬野、穿云裂石,低沉时婉转绵长、沁人心脾,悲处催人落泪,欢处暖透人心。
夫妻俩不仅唱戏娱众,更心怀善意、帮扶乡邻。村里张大娘儿子务工摔伤,无钱医治、走投无路,夫妇二人毫不犹豫拿出省吃俭用的积蓄帮扶,又挨家挨户发动乡亲募捐,还专程去医院病床前唱安抚戏,宽慰人心;邻里争执纠葛、家长里短矛盾,他们总是耐心劝解、居中调和,凭一身温润风骨,化解乡土矛盾。
顾家的窑洞,夜夜灯火长明,接纳所有愁苦,包容所有委屈,成了七队人人心尖上的温暖港湾。
林晓晨日日旁听秦腔,跟着二人学唱练腔。从最初咬字不准、板眼不分、跑调忘词,到慢慢摸清西府秦腔高亢、质朴、悲壮、真诚的核心韵味,渐渐能完整唱出一段《周仁回府》。
他彻底明白,为何老辈人常说“西府秦腔,唱的是人间百态,立的是秦人脊梁”。
宝鸡周原千年风雨,秦人世代耕读传家、坚韧不拔,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精气神,全都藏在这声声秦腔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秦声绕塬
风拥原头洗旧尘,槐阴树下聚乡邻。
胡琴轻弹悲欢事,板鼓频敲岁月春。
旦调低柔凝冷泪,生腔昂奋震丹宸。
秦声一曲融冰雪,暖透知青几代人。
第三章 窗花染岁
过了腊月八,宝鸡塬上的年味儿,便一日浓过一日。
咱西府人过年,讲究的是“腊月备岁、红纸迎新、剪纸纳福”。不同于城里的精致热闹,塬上的年,藏在柴火烟火里,落在剪刀翻飞的红纸上,浸在乡民淳朴的期许里,质朴滚烫、岁岁绵长。
自进入腊月,顾家窑洞便成了整个七队的年味工坊、热闹中心。
陈玉贞老人一手西府剪纸手艺,是老辈传承的地道绝活。无需画稿、无需描样,一把磨得发亮的小银剪、一沓五彩花纸,在她粗糙灵巧的指尖翻飞流转,不过片刻功夫,花鸟鱼虫、麦穗福字、瑞兽迎春、莲荷吉祥、年年有余,各式各样的吉祥纹样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灵气十足。
老人心性宽厚、从不藏技,秉持着西府人“有福同享、有艺相传”的质朴本心。每日天刚亮,便整理好彩纸剪刀,敞开窑洞大门,任由村里的孩童、妇人、老人上门求学、讨取窗花。
整个腊月,顾家窑洞日日人声鼎沸、暖意融融。孩童们围在炕边,叽叽喳喳讨花样、学剪纸;婶子大娘们围坐一团,一边纳鞋底、拉家常,一边跟着老人琢磨剪纸技巧;老人们静坐一旁,看着满窑红火,眉眼含笑,岁岁安然。
林晓晨每日收工归来,第一件事便是奔赴顾家窑洞。
他习惯性地帮老人整理彩纸、裁边叠纸、收拾案台、打扫院落,闲暇之余,便乖乖坐在炕边,跟着老人潜心学艺。剪纸看似简单,实则暗藏门道,西府老剪纸讲究心手合一、以意塑形、质朴传神,不追求精致繁复,只求贴合乡土烟火、贴合人间吉祥。
少年初学,手法生疏笨拙,指尖屡屡被锋利的纸边划破,渗出细密血珠,他也从不叫苦放弃。
陈玉贞老人每每见状,总会心疼地拉过他的手,细细擦拭血迹,温柔叮嘱:“娃,甭急。咱西府剪纸,先定心,再动手。心有暖阳,纹样便有灵气;心存善意,画面便有福气。人这一生,和剪纸是一个道理,稳得住心性,才能裁得出好日子。”
温柔絮语,质朴哲理,深深落在林晓晨心底。
他耐下心性,日日打磨手法,从最简单的麦穗、梅花、福字练起,一点点摸索剪纸的章法意境。时日渐久,手法愈发娴熟,他剪出的第一幅完整作品《塬上麦浪》,虽不及老人的灵动精巧,却藏着周原大地的独有风貌——层层黄土梯田蜿蜒起伏,青苗错落、麦浪初展,质朴拙朴,满是乡土赤诚。
老人看后连连夸赞,细心指点不足,鼓励他坚守本心、稳步精进。
腊月二十八,是西府人“贴窗花、焕新颜”的传统日子。
这一日,七队家家户户的窗棂、门框、炕头、粮缸上,全都贴上了红彤彤的剪纸窗花。陈玉贞老人带着众人剪出的千余幅纹样,铺满整村。喜鹊登梅迎春,麦穗纳福丰收,福字岁岁平安,莲荷清净吉祥……红火窗花映着黄土院墙、青灰老屋,把萧瑟寒冬的周原大塬,装点得暖意盎然、年味十足。
放眼望去,整片村落红韵连绵、烟火灼灼,是宝鸡塬上最质朴、最动人的新年盛景。
除夕之夜,岁末收官,万象更新。
七队一众相熟的乡亲,尽数齐聚顾家窑洞,共度除夕、守岁迎新。土炕大桌上摆满了塬上年夜饭的特色吃食:自家蒸的西府花馍、软糯香甜的枣糕、手工擀的臊子面、清鲜爽口的凉拌野菜、肥瘦相间的炖猪肉,还有村民自酿的米酒,醇香浓郁、回味悠长。
一桌乡土盛宴,满窑温情烟火。
灯火摇曳,暖意融融。徐平安队长端起酒碗,起身诚挚致谢,感念顾砚舟夫妇落户七队以来,行善助人、温润乡邻、帮扶弱小,用一身善意温暖了整村人心;陈月琴眼含暖意,感慨万千,直言落难之际得周原乡土收留、乡亲包容善待,是此生最大的幸运;顾砚舟举杯祝愿,盼周原大塬岁岁丰稔、风调雨顺,七队户户安康、年年顺遂。
众人举杯同庆,笑语声声、祝福殷殷。窗外爆竹声声震彻塬野,烟火璀璨点亮夜空,绚烂光影落在黄土院落,岁岁平安、年年如愿。
林晓晨端坐其间,心底再无半分漂泊寒凉。
远离家乡数月,他从未感受过这般热闹温暖、踏实安稳的年味儿。这一刻他彻底通透:所谓故乡,从不是与生俱来的籍贯故土,而是愿意接纳你、温暖你、治愈你的一方水土,一群真心待你的人。
大年初一,西府人讲究“早起拜年、走亲访友、互道吉祥”。
天刚微亮,全村人换上新衣,走家串户拜年道喜。孩童们穿着红棉袄,揣着糖果鞭炮,奔跑在黄土小路,欢声笑语洒满村落。老槐树下再度响起胡琴秦腔,红火窗花映着天光,秦声绕塬、烟火绵长,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这个扎根宝鸡周原的新年,质朴滚烫、温情绵长,深深镌刻在林晓晨的记忆里,成了他余生最珍贵的乡愁底色。
窗花染岁
彩纸翻飞剪岁华,红窗花映七家斜。
管箫声中迎新岁,米酒尊前话黍麻。
老妪慈颜传暖意,新腔秦调遍天涯。
今宵共庆团圆日,不教乡愁染鬓纱。
第四章 灵前烛泪
新春的红火喜气尚未褪去,年味依旧萦绕村落,一场猝不及防的灾祸,骤然击碎了所有温柔热闹,给春风初至的周原大塬,蒙上了一层厚重悲凉的阴霾。
大年初七,西府民俗里的“人日”,天光清朗,暖风微拂,冬日残雪渐渐消融,塬上冻土微微回暖,处处透着新春的生机暖意。
陈玉贞老人一生勤勉闲不住,即便过年休憩,也日日操劳家事。清晨早起,老人如常清扫院落积雪、打理庭院杂物、擦拭门窗炕台。老人年迈体弱,腰腿常年酸痛劳损,劳作片刻便气息微喘、腿脚发软,本应歇息静养,却依旧执意收拾院落。
谁也未曾预料,意外转瞬而至。
老人抬脚避让院中小块残冰,脚下猛然一滑,身躯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向前扑倒。额头狠狠磕碰在坚硬的青砖炕沿棱角之上,清脆的撞击声过后,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青灰色的青砖地面。
“妈!”
凄厉的呼喊骤然响起,顾砚舟、陈月琴闻声从屋内狂奔而出,看见倒地失血、面色惨白的老人,瞬间魂飞魄散、浑身冰凉。
正在院中帮着收拾杂物的林晓晨,见状心头骤沉,来不及多想,转身便朝着村头狂奔,拼尽全力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周大夫。
片刻之间,周大夫匆匆赶来,俯身细致查验老人伤势、探查气息脉搏。良久,他缓缓起身,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无奈,对着悲痛欲绝的夫妇缓缓摇头:“突发脑溢血,伤势凶险至极,老人年纪大了,身子扛不住。县城路途遥远,土路颠簸,来回折腾只会加重伤势,怕是……回天乏术了。”
一句断言,如同惊雷炸响,击碎了所有人的希冀。
几日之前,老人还在灯下执剪窗花、笑语温良,哄着孩童、宽慰乡邻,温柔暖意洒满整窑;不过转瞬之间,便倒地重伤、人事不省,生死相隔。
顾砚舟瘫跪在地,紧紧攥着母亲冰冷粗糙的手,泪水汹涌滚落,哽咽难言、痛彻心扉;陈月琴伏在老人身侧,哭得撕心裂肺、几近晕厥,新春的欢喜暖意,尽数被极致的悲痛淹没。
众人不敢放弃,连夜颠簸土路,驱车奔赴县城医院抢救。一路寒风凛冽、车身颠簸,一家人满心焦灼期盼,终究换不来一丝生机。当日午后,医院正式宣告抢救无效,老人溘然长逝。
新春尚暖,人间骤寒。
噩耗传回七队,整村悲恸、老少落泪。
连日来受老人恩惠、讨过窗花、得过宽慰的乡亲,络绎奔赴顾家吊唁。白发老人垂泪叹息,中年婶子暗自抹泪,懵懂孩童也知晓疼爱自己的奶奶离去,低声啜泣。人人感念老人一生善良、一世热忱,感念她巧手裁红、温暖整村,感念她宽厚待人、慈悲向善。
顾家窑洞瞬间沦为灵堂,昔日红火热闹尽数消散。
院门口悬挂素白挽联,肃穆凄恻;堂前摆放老人慈祥温和的遗像,眉眼依旧温柔;两根白烛静静伫立,火光摇曳不定,滚烫的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滴落,层层堆叠,如同天地垂泪、人心含悲。
老人日日摩挲使用的银剪刀,依旧静静摆放在炕桌案头,下压着一幅尚未剪完的福字窗花。彩纸平整崭新,纹样初起,可执剪之人,却再也无法归来,再也不能为人间裁红纳福。
按照西府民俗,全村老少自发为老人送葬。悲凉的唢呐声穿透塬野,声声泣血、哀婉绵长,回荡在整片周原沟壑之间,催人泪下。黄土一抔,掩埋慈容,一生善良、一世温柔,尽数归于这片她热爱、守护过的塬上厚土。
丧事落毕,诸事繁杂。顾砚舟夫妇需返回固原料理老人后事、处置遗留家事,无奈之下,只能暂时离开这片扎根许久、温情满满的七队故土。
临行前夜,月色凄冷,塬风萧瑟。
顾砚舟握着林晓晨的手,眼底含泪、满是托付:“晓晨,我们家事繁杂,需离开一段时日。这孔窑洞、院里一切,便托付给你照看了。这是我们在塬上唯一的家,也是我们最牵挂的地方。”
一句托付,重若千斤,藏着无尽不舍与信任。
一家人车马远去,尘土落定,七队彻底归于沉寂。
老槐树下再无婉转胡琴、热闹秦腔;顾家窑洞再无剪刀翻飞、笑语欢声;村落之间,再无温柔暖意、岁岁红火。往日烟火鼎盛、人声鼎沸的去处,如今只剩空空院落、萧瑟风声、落寂黄土。
这是一九七四年的七队,第一次彻底陷落。
温情散尽,故人别离,山河寂静,人心空冷。
往后时日,林晓晨独守空窑,日夜相伴的,只有摇曳烛火、清冷月色、萧瑟塬风。每至夜深,他总会望着案头的银剪刀、残存的窗花纹样,想起老人温柔的眉眼、温暖的叮嘱,心底酸涩翻涌、久久难平。
一灯残泪,满院孤寂,岁岁思念,萦绕不休。
灵前烛泪
数夕风霜损母钿,窗花犹在手空悬。
烛垂清泪凝寒夜,唢呐悲声绕野烟。
黄土一抔藏旧影,丹心寸意记流年。
从今再莫裁春剪,留得温情满七阡。
第五章 寒渠沉影
顾家一家人离去之后,七队的热闹彻底散尽,村落陷入漫长的清冷与沉寂。
春去秋归,霜寒渐起,时序辗转,一九七四年的深冬,终究踏着凛冽寒风,如期降临在宝鸡周原大塬。
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寒、更冷、更漫长。没有秦声暖塬,没有窗花红火,没有窑院笑语,整片七队被萧瑟寒凉笼罩,人心落落、烟火稀薄,处处透着沉寂哀伤。
也正是在这个万物凋零、人心落寂的深冬,一场撼动十里八乡、刻进一代人记忆的生死悲剧,轰然降临,成为七队数十年无法抹平的心底伤疤。
邻村文艺宣传队,常年游走岐山、眉县、宝鸡塬区各村下乡汇演,丰富乡邻冬日生活。队里最亮眼、最出众的后生,名叫徐水平。
徐水平是土生土长的周原塬上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挺拔端正、眉目清朗俊朗,是十里八乡公认的俊俏后生。他天生一副好嗓音,吐字正宗、字正腔圆,站在乡村土台子上报幕、唱曲,清亮通透的声线,比公社广播喇叭还要悦耳动听。
每逢下乡汇演,周边村落的老少乡亲,必会专程赶来围观。人人夸赞徐家后生品行端正、谦和仗义、心地善良,年纪轻轻便沉稳靠谱,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他生性热忱、古道热肠,待人宽厚温和,与七队、邻村乡亲相处和睦,人缘极好。闲暇时常来七队老槐树下凑热闹,帮衬邻里琐事,待人真诚、从不倨傲。林晓晨也曾数次在汇演现场见过他,少年意气风发、温润有礼,模样刻在心底,印象极深。
徐水平与七队汉子徐长军,自幼一同长大、结义相知,情同手足、胜似亲兄弟,多年来互帮互助、情义深重。
徐长军常年在外务工谋生,奔波劳碌,家中只留妻子李雪梅留守持家、照料家事。李雪梅是典型的塬上女子,性子刚烈执拗、自尊心极强,心思敏感细腻,遇事爱钻牛角尖,平日里隐忍寡言,所有委屈苦楚尽数藏在心底,从不轻易外露。
正月末的一个傍晚,暮色沉暗、寒雾四起,黄土塬早早坠入幽暗之中。
李雪梅因一桩家常琐事,与同房妯娌发生口角争执。乡间邻里拌嘴本是寻常小事,可争执之时,妯娌言语锋利刻薄、句句戳心,围观乡邻七嘴八舌、议论纷纷,闲言碎语如同针毡,狠狠扎在要强的李雪梅心上。
争执落幕,无人劝解、无人宽慰,所有人各自散去,只留她一人伫立原地,满心屈辱、满腔委屈,无处诉说、无人共情。
一时郁结攻心、万念俱灰,她悄悄钻了死胡同。趁着夜色深沉、家人不备,揣着一肚子的酸涩绝望,孤身一人冲出家门,沿着荒凉塬上路,头也不回地朝着眉县车站方向独行而去。
深冬塬夜,寒风割骨、冻土冰凉,荒野崎岖、四顾无人。呜呜风声穿沟过壑,荒凉可怖,孤身女子夜行远路,凶险万分。
家人傍晚归家,不见人影,四处搜寻、遍寻不得,听闻有村民看见李雪梅孤身奔赴眉县方向,瞬间慌作一团、悲痛大哭。徐长军远在外地,鞭长莫及,家中二老年迈体弱,手足无措、肝肠寸断。
邻里乡亲连夜奔走相告,正在邻村整理汇演道具、筹备次日演出的徐水平,听闻消息后,心头骤然一沉。
他深知深冬塬夜的凶险,深知荒野寒路的可怖,孤身女子深夜独行,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来不及犹豫、来不及耽搁,他当即撂下手中道具,急匆匆找到同村沉稳靠谱的徐银河,二人手持手电筒,怀揣满心焦急,踏着冰封冻土、迎着刺骨寒风,连夜朝着眉县方向狂奔寻人。
夜色茫茫、四野漆黑,黄土土路崎岖颠簸,坑洼遍布。手电微弱的微光摇曳不定,勉强照亮身前寸许之路。两人一路狂奔、一路呼喊,声声寻人声响彻寒夜,嗓子喊得沙哑肿痛,寒风灌入喉咙,干涩刺痛。一路上不知跌倒多少次,满身泥浆、裤腿结冰、手脚冻僵,却始终不敢停歇半分,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找到人,保她平安。
夜半更深、寒雾浓重,两人终于在眉县车站冰冷的墙角下,找到了蜷缩一团的李雪梅。
夜色寒凉,夜风刺骨,她孤身独坐、浑身冻僵,衣衫单薄、瑟瑟发抖,双眼通红、满脸泪痕,眼神空洞死寂,早已没了半点生气,只剩无尽的绝望悲凉。
徐水平心性温和善良,知晓她满心委屈苦楚,没有半分责备、没有半句怨言。他放缓语速、温声细语,耐心开导劝解,细数长军在外务工的辛劳不易、家中二老的牵挂担忧、岁月前路的漫长可期,句句诚恳、字字暖心。
徐银河也在一旁轮番宽慰、好生劝解,一点点消解她心底的郁结。
足足劝慰一个多时辰,冻得手脚僵硬、心神麻木的李雪梅,终于缓缓松动心结,轻轻点头,应允跟随二人连夜归村。
两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稍稍松了口气,只当一场虚惊,满心庆幸。
夜色更深、寒雾渐浓,三人并肩踏上返程土路。谁也未曾料到,表面释怀的心结之下,依旧藏着未散的死念,一场猝不及防、无人预料的人间悲剧,正悄然等候在归途深处。
行至塬坡半腰,宝鸡峡引渭渠段。
这段渠段是周原塬区的主干水渠,贯通岐眉两地,滋养万亩良田,平日里流水潺潺、利泽乡土,可深冬寒夜,却是极致凶险的绝境。
隆冬腊月的秦川大地,寒彻骨髓。渠水褪去夏秋的湍急汹涌,水面沉静幽暗、墨黑如夜,看似平静无波,水下却是暗流汹涌、淤泥厚重、冰水刺骨。夜色幽暗笼罩,渠边土路湿滑结冰,荒草枯寂、四下无人,整片渠段荒凉死寂、阴森寒凉。
就在三人缓步慢行、即将走过渠段的刹那,一路沉默低头、看似已然释怀的李雪梅,骤然发力,猛地挣脱两人的搀扶,身形一跃、决绝至极,一头扎进了冰冷漆黑的引渭渠中!
“雪梅!小心!”
徐水平惊呼未落,身躯已然朝着渠边飞扑而去。
寒风刺骨、冰水噬魂,黑夜深水、呼救无门。四下荒凉无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纵使满心焦急,却无半点外援可依。
生死一瞬,性命攸关。
徐水平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丝毫怯退,全然不顾隆冬冰水的酷寒刺骨、不顾自身性命安危,迅速褪去厚重棉袄,纵身一跃,狠狠扎进冰封刺骨的渠水之中。
轰隆一声水响,划破寒夜死寂,也彻底定格了少年滚烫赤诚的一生。
腊月渠水,冰寒彻骨、冻僵气血,千万根冰针穿透皮肉、侵入骨髓。水流看似平缓,水底淤泥缠足、暗流拖拽,一旦落水,四肢瞬间僵硬麻木、动弹不得。
岸上的徐银河吓得浑身冰凉、手脚发软,趴在渠边拼命哭喊呼救,伸手极力探捞,却始终触碰不到两人身影,只能眼睁睁看着深水吞人,悲痛绝望、无力回天。
漆黑冰冷的渠水之中,徐水平凭着一腔赤诚情义、一身热血孤勇,死死攥住不断下沉、无力挣扎的李雪梅。他拼尽全身力气,一次次奋力划水、一次次竭力托举,拼尽全力想要将人推向岸边。
寒水不断侵骨,气血急速冻结,四肢渐渐麻木失控,意识一点点模糊消散。可他自始至终,未曾松开分毫攥着李雪梅的手。
情义在前,生死不惧;一诺在心,至死不负。
漫长的挣扎与坚持,终究抵不过刺骨冰水与凶险暗流。
夜色寂寂、水声沉沉,所有的挣扎、呼喊、坚持,尽数被冰冷渠水吞噬。两道鲜活年轻的生命,缓缓沉入深水淤泥之中,彻底没了踪迹。
寒夜呜咽、塬风悲泣,整片周原大塬,仿佛都在为两条逝去的生命默默哀悼。
天未破晓,噩耗火速传遍周边十里八乡,所有村落人心惶惶、老少皆悲。村民第一时间上报公社,紧急联系宝鸡峡水利管理处。为打捞逝者遗体,管理处当即关停整条引渭渠总闸,奔腾不息的渠水缓缓停滞,滋养万亩塬田的渭水脉络,为两个平凡、善良、赤诚的普通人,默然静默、致以哀思。
渠水排空、淤泥显露,全村乡亲自发沿着渠道一路搜寻、彻夜不休。
历经一日一夜的苦苦排查、逐段搜寻,众人终于在数里外扶风道虹的深水弯道处,寻到了两具紧紧相拥、再也无法分离的躯体。
眼前一幕,让在场所有壮汉落泪哽咽、动容垂首。
冰冷厚重的淤泥寒水之中,徐水平的身躯微微弓起,双臂死死环护、紧紧护住怀中的李雪梅。哪怕早已失了生机、浑身冻得僵硬青紫,哪怕青春落幕、性命终结,他依旧以最后一丝本能、最后一份情义,护住了结义兄弟的家人,不负初心、不负情义、不负本心。
风华正茂、前途可期的文艺少年,一腔热血、赤诚善良、重情重义;刚烈委屈、一时绝望的农家妇人,命运坎坷、心事难平、终究陨落。
两条鲜活滚烫的性命,永远定格在了一九七四年的深冬,永远沉埋在了宝鸡峡的寒渠深水之中。
那日,整片宝鸡周原大塬,乌云低垂、寒风悲咽,天地含悲、山河垂泪。
徐水平的父母瘫坐渠边,哭得肝肠寸断、几度晕厥,白发人送黑发人,无尽悲痛、无尽凄凉;十里八乡的乡亲纷纷奔赴祭拜,人人惋惜长叹,痛惜这般善良仗义、温润有礼的少年,终究落得这般悲壮结局。
那个土台上报幕清亮、唱戏婉转、待人温和的少年,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各村汇演的戏台之上,再也不会笑着与乡邻寒暄问好,再也不会踏遍塬上黄土小路、温柔向阳。
远在外乡的徐长军,星夜兼程、火速归乡。当他亲眼看见冰冷的遗体、看见兄弟以命护妻的悲壮模样,瞬间跪地崩泪、悔恨断肠、痛彻心扉。他知晓,自己一生最好的兄弟,因帮扶自己、救赎自己的家人,永远落幕、永远离去。余生岁岁年年,他终将被无尽的愧疚、悔恨、思念缠绕,终生难安、夜夜难眠。
这场寒渠沉影的悲剧,成了七队乃至岐眉塬区数十年,无法磨灭、不敢忘却的心底伤疤。
那段时日,七队彻底死寂、再无烟火笑语。老槐树下空空荡荡、荒草萋萋,塬上风过枯枝,声声悲戚、句句哀伤。
林晓晨日日独行渠边,望着看似平静、实则藏着无尽悲情的渠水,心底沉甸甸的悲凉久久不散。
他曾亲眼见过徐水平台上意气风发、温润明朗的模样,听过他清亮悦耳的报幕声、婉转悠扬的秦腔曲;如今世事无常、生死殊途,鲜活热烈的少年,终究化作了寒渠深处的一缕孤魂。
村里的老人每每途经引渭渠,总会驻足凝望、轻声长叹:“多好的娃,心肠最善、最重情义,可惜了、太不值了……”
世间最动人,是凡人赤诚、人间善意;世间最伤人,是世事无常、命运难测。
徐水平一生向善、待人热忱、重情重义,从未负过乡邻、从未负过情义、从未负过本心。他以年少热血奔赴善意,以鲜活性命守护情义,最终将一腔赤诚,永远留在了寒冬的渭渠深处、周原故土之上。
自此往后,岁岁深冬、夜夜风起,渠水呜咽、塬风萧瑟,塬上的老一辈人,总会想起那个眉眼俊朗、声线清亮、热血赤诚的少年郎。
一九七四年的寒冬,永远定格了一场悲壮的人间情义,也刻下了周原乡土最痛、最温柔的人间记忆。
历经这场生死大悲、人间离散,林晓晨终于彻底读懂了这片黄土塬的厚重与深沉。
周原沃土,温柔包容、滋养众生,藏着最纯粹的烟火温情、最质朴的乡土情义;可黄土无言、世事无常,也承载着普通人的身不由己、悲欢离合、生死离散。
这片生养秦人、传承周礼的古老塬野,从来不止有温柔烟火、秦声绵长,更有风雨起落、命运无常。
第六章 秦声余韵
寒渠沉水悲往事,黄土默默渡人心。
那场痛彻整片塬区的生死悲剧过后,整个残冬与初春,七队都笼罩在无声的悲悯、沉寂的哀思之中。
家家户户敛了笑语、藏了热闹,不再嬉闹喧哗、不再欢聚闲谈。老人们时常静坐门前,望着渠水方向暗自叹息;中年人默默劳作、静心度日,以安稳岁月告慰逝去的善良少年;孩童们也被大人叮嘱,不再肆意嬉闹,默默守护着村落的沉静。
周原黄土最是宽厚温柔,默默承载人间悲欢、收纳岁月伤痕。凛冽寒风渐渐褪去,冰封冻土缓缓复苏,冬日残雪消融殆尽,塬上枯草之下,悄悄冒出点点新绿。
春风越过陇山、漫过渭水,一寸寸抚过层层塬岭、万亩梯田。枯黄草木重焕生机,沉寂土地悄然回暖,冬去春来、万物新生,大自然以最温柔的方式,慢慢抚平大地伤痕、缓缓治愈人心悲痛。
就在暮春风起、麦浪叠翠、遍野青葱、山河复苏之时,久违的车马声响,再次踏响了七队熟悉的黄土小路。
顾砚舟、陈月琴带着顾念安、顾念宁两个孩子,风尘仆仆、如期归来。
固原料理的家事尽数落幕,可他们心心念念、日夜牵挂的,始终是这片收留自己落难身躯、包容自己半生坎坷的周原厚土,是朝夕相伴、温暖热忱的七队乡邻,是独守空窑、默默等候的少年林晓晨。
当一家人风尘仆仆推开顾家窑洞斑驳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干净整洁的院落、一尘不染的窗棂、规整摆放的物件、完好无损的窗花纸灯。
数月离别,窑洞依旧安稳温暖、烟火依旧留存不息。
林晓晨守院数月,日日清扫院落、擦拭屋舍、打理草木,细心守护着这方承载所有温暖记忆的小小天地。历经离别与大悲,曾经青涩懵懂的少年,眉眼已然褪去稚气,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人间起落的通透。
久别重逢,千言万语,尽数化作眼底暖意、心底安然。
空寂许久的窑洞,再度被人间烟火、温热笑语填满。
陈月琴下厨生火、洗手做羹汤,熟悉的饭菜香气漫满院落;两个孩童挣脱大人怀抱,叽叽喳喳围着林晓晨嬉闹撒娇,清脆笑声驱散了积攒一冬的沉寂悲凉;顾砚舟静坐院中,看着熟悉的乡土、熟悉的故人,眼底满是温柔释然。
夜色渐临,晚风温柔。
顾砚舟再度拿起搁置数月的老旧胡琴,指尖轻拨弦索,熟悉婉转、温润绵长的秦腔曲调,顺着晚风缓缓流淌,漫过窑洞、漫过槐树、漫过整片沉寂已久的塬野。
苍凉过后遇温柔,沉寂之后逢新生。
久违的秦声,再次绕塬回荡。
听闻胡琴秦腔声响,沉寂许久的乡亲们,纷纷走出家门,再度聚拢到老槐树下。白发老者、中年妇孺、懵懂孩童,静静围坐,聆听熟悉的乡土曲调。
历经生离死别、历经寒冬大悲、历经离散冷清、历经岁月沉寂,再度响起的西府秦腔,比往日更厚重、更沧桑、更动人、更治愈。
戏词依旧是悲欢离合、人间起落,可听戏的人心,早已历经真实的生死离别、看透岁月的无常起落。唱腔里,多了对逝去善意的缅怀,多了对人间安稳的珍惜,多了对乡土岁月的敬畏。
林晓晨伫立人群之中,晚风拂衣、秦声入耳、春色满眼、烟火暖心。
回望一九七四年一整年的岁月起落、人间悲欢,心底豁然通透、万般释然。
这片千年周原厚土,从来不是单一的温柔圆满。
它有窑洞灯火、窗花红火、秦声绵长的烟火温情;有乡邻互助、淳朴善良、热忱相待的人间暖意;更有世事无常、生死离散、悲欢起落的人间百态。
相聚圆满是岁月,离别遗憾亦是人生;温柔烟火是乡土,苍凉悲情亦是人间。
大悲之后方懂安稳,离别之后方惜重逢,苦难之后方知温暖。
寒冬的极致悲情,沉淀了人心、磨砺了心性;春日的故人归返、秦声重起,治愈了伤痕、温暖了岁月。
再度绕塬的秦声,是对徐水平赤诚善意的绵长缅怀,是对人间遗憾的温柔安放,更是对乡土生生不息、岁岁安然的美好期许。
一九七四年的春夏秋冬,层层起落、步步成长。
从初落塬畔的懵懂漂泊、满心惶惑,
到秦声绕塬的温柔治愈、扎根心安,
到窗花染岁的人间圆满、烟火滚烫,
到灵前别离的骤然落空、山河寂静,
到寒渠沉影的极致大悲、岁月沉疤,
终落于春暖归人、秦声复起、伤痕自愈、岁月安然。
短短一年塬上岁月,尝尽人间百态、阅尽岁月悲欢。哭过、笑过、苦过、暖过、痛过、熬过,最终沉淀成长、通透安然。
这段扎根宝鸡周原的插队时光,尽数融进林晓晨的骨血初心,化作一生难忘、岁岁牵挂的厚重乡愁,成为他往后人生最温柔、最坚韧、最绵长的精神底色。
渭水长流、周原常青,秦声不灭、温情永存。
那些镌刻在黄土塬上的人间悲欢、烟火岁月、情义温柔,历经岁月沉淀,终将化作一轮温柔皎洁、绵长不息的——红窗秦月。
秦声余韵
一别窑庐思未央,重闻雅曲韵悠长。
剪刀遗爱裁春色,弦索衷情诉热肠。
黄土扎根心不改,秦声入髓意难忘。
从今四海行途远,几阕填词伴梦乡。
金文丰作品附录
一、诗词专辑
《一壶诗梦》(上下卷)
二、长篇小说
(一)长篇言情小说
《早谢的花蕾》《风雨港湾》
(二)长篇历史小说
《马帮赤影》《烽火铸魂》
(三)长篇励志小说
《龙凤飞舞》
(四)长篇乡土史诗
《凤鸣岐山》
三、纪实文学
《华夏龙章》
四、短篇小说集
《槐原周礼》《周原墨韵》《剑岭恩缘》《临窗听雨》《渭水长歌》《周原烟火》
《石鼓山下的小鼓匠》《岐韵弦歌》《西凤遗韵》《槐脉杨村》《戈壁青魂》《渭水春潮》
《渭水寻亲记》《凤栖周原》《红窗秦月》《寻花问柳》《凤归渭水》《债海迷津》
《王小二过年》《周原一跪》《半生寻爱》《一念沉沦》《晨昏长情》《摩托奇缘》
《家和万事兴》《故影迷踪》《代驾的代价》《渭水破谎》《风雨情澜》《碰瓷迷局》
《君子与小人》《爱的岁月》《寒宵遇合》《奇宝双姝》《岐山擀面皮》《西岐醋魂》
《岐山空心挂面》《岐山醋粉》《初吻印记》《红颜知己》《麦客媳妇村》《西岐肘花》
《岐山臊子面》《文王锅盔》《徐氏御京粉》《渭水悲歌》《红颜祸水》《童养媳》
《指腹为婚》《赵氏豆缘》《一诺千金》《换亲记》《心痕旧约》《绯唇谜案》
《金陵遇知音》《眉痕刻雪》《瑶池棋盘山》《桌角墨痕》《璀璨人生》《捕气风波》
《匠心人生》《商海波澜》
【作者简介】徐晓锋,笔名金文丰,中共党员。《中文月报》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官网认证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岐山籍作家;大中华诗词论坛著名栏目首席顾问。曾获《中国十大传世名画》赋诗大赛“杰出诗人”、《中国好文章》大赛“文化摆渡人”称号。作品散见《宝鸡作家》《宝鸡文学网》《中国诗界》等;出版诗词专辑《一壶诗梦》(上下卷),著有长篇言情小说《早谢的花蕾》、历史小说《马帮赤影》《烽火铸魂》、励志小说《龙凤飞舞》、言情小说《风雨港湾》、长篇乡土小说《凤鸣岐山》,三十余部精品短篇小说由《中文月报》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