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笔敕勒川(外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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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笔敕勒川
——致第七届“长江杯”草原诗会

阴山投下第一道韵脚时,
敕勒歌正从金冠的纹饰里醒来。
我们踩着昭君酒店的晨光,
成为游牧谱系最新的标点。

大召寺的银佛低眉,
看过九百场朗诵的平仄。
塞上老街的青石,
拓印马蹄铁为分行的草稿。

敖包上飘荡的哈达,
是风尚未装订的诗册。
当诈马宴的火堆舔舐星群,
我看见采浆的镊子,
从草根深处夹出整部北疆的韵书。

不是所有王浆都产自蜂巢,
正如不是所有长调都归于牧歌。
我们在敕勒川的起伏里停驻,
父亲们躬身的剪影,
与千年游牧的弧线,
在诗行间,叠成同一道年轮。

我的草原诗会手记

敕勒川,在教科书里躺了千年,
今天,它从宣纸站起来,
用草尖碰了碰我的诗稿。

昭君酒店的灯光,
把每个名字照成待吟的韵脚。
合影时,所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像阴山山脉,
突然收拢了所有支脉。

大召寺的银佛垂目,
看我们这群写诗的人,
把梵呗分行,把钟声押韵。
塞上老街的石板,
被七百年的马蹄磨亮,
如今映出我的眼镜片——
两个小小的,游牧的月亮。

诈马宴上,银碗斟满酒,
也斟满星群与长调。
篝火舔舐夜空时,
我看见自己的诗句,
从火舌里跳出来,
变成一只不惧火焰的飞蛾。

敕勒川,风吹草低,
低到能听见草根下的土层,
正在翻译匈奴的骨笛。
我蹲下来,用指节叩了叩大地——
它回我以远古的马蹄,
渐近,渐远,最后
停在我掌纹的岔路口。

内蒙古博物院的金冠,
在玻璃后沉默。
它曾戴过谁的头颅?
而此刻,我的头颅里,
正有一首未完成的诗,
像刚出土的箭镞,
在词语的弓弦上,
微微发烫。

回程列车上,诗友说:
“你父亲立秋的名字,
今天在草原上,
也开过一次花。”
我望向窗外——
所有的草都在点头。

算珠与秋声
——致我的父亲与《父亲的立秋》

立秋,立在正月。
父亲的名字是一粒反季的种子,
在春寒里预习丰收。
老幺的命唤作“秋葫芦”,
要在霜降前,独自灌满浆。

龙虎相冲,命书上的栅栏。
我绕了半生,才跨过去喊那声“爸”。
算盘是他递来的钥匙——
“一上一”是黄土,“二上二”是青天。
我却用它拨开了账簿之外,
更辽阔的版图:那里,他从未抵达,
却用呼吸为我压住每页纸角。

我把医院排成另一副算筹:
县、省、协和、同济……
每一步,都是他扛着秋,
在生死间为母亲铺路,
铺到渔场,铺到八十二岁的菜畦。

清明,宋家湾的纸灰升起来,
像卸了担的蜂群,轻轻。
我跪着烧纸,火舌里浮现:
他用“不甘心”三字,
为全家垫高的所有好日子。

此刻,我翻开自己的诗,
听见一粒算珠在农历深处滚动——
那是所有叫“立秋”的父亲,
正集体弯下腰,
把金黄的秋声,
拨进泥土,
等下一个春天来验算。


编辑于2026-08-26 07: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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