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河的船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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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清河的船 续篇


       九月的清晨,河面上飘着一层薄纱似的雾。老陈天不亮就起了,蹲在船边用抹布把船板擦了三遍,连昨天刚钉进去的那枚锈船钉,都被他擦得露出一点暗亮的金属色。二槐在岸边的土坡上扯了半抱带着露水的狗尾草,回来蹲在船头,把那盏旧马灯的玻璃罩又擦了一遍,擦得能照见人脸上的皱纹。

     “你别把灯罩子擦碎了。”老陈递给他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刚冲好的鸡蛋茶,撒了一点白糖,“这灯是我爹当年在羊角沟的码头花三毛钱买的,亮了快六十年,比你我岁数都大。”

      岸边的人渐渐多起来了,附近村里的老人扶着栏杆往这边望,有几个当年跑过船的老船工,手里攥着当年的旧船票,鞋底踩着刚铺好的彩色步道,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脚下的光。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沿着河岸摆好了花篮,新修的观景平台上,“小清河复航首航仪式”的红横幅在风里飘着,字亮得晃眼睛。李干事骑着自行车急匆匆赶过来,裤腿上沾了点路边的狗尾草籽:

   “陈师傅,槐师傅,等会儿首航的船队鸣笛之后,你们这艘老乌篷船先走,后面跟着二十艘新货轮,第一站先到五柳闸,那里的老码头今天也重新开埠,有当年的老船工等着上船喝头一口酒。”

     老陈点点头,伸手把挂在船舷边的那串红布条系紧。那布条是前几天他老伴连夜缝的,针脚里还藏着几缕缝衣服时掉的棉线。他低头看了一眼舱底,那棵新泰芹菜还立在那儿,根须上的黑土沾了点昨夜的露水,绿得发亮。上午九点整,岸上的礼炮响了,二十艘新货轮同时鸣笛,低沉浑厚的汽笛声顺着小清河的水面滚出去,震得岸边柳树上的叶子都往下掉。老陈拿起那只铜哨子,憋足了劲吹了三声,尖锐清亮的哨音像一把剪刀,一下子把河面上的薄雾剪开了一道口子。二槐解开缆绳,竹篙往河底狠狠一撑,乌篷船慢悠悠地离开岸边,往河心飘去。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乌篷上的旧帆布吹得猎猎响,船头劈开的水面上,一群银色的白条鱼蹦起来,在晨光里划出几道亮闪闪的弧线。站在最前面那艘新货轮驾驶台上的船长,远远看见这艘挂着旧马灯的乌篷船,主动把船速压到最慢,跟在后面慢慢走。他是二槐的远房侄子,小时候还爬过二槐的旧船桅杆,此刻握着舵盘的手有点发烫,连航速表都忘了看。两岸的人开始鼓掌,掌声顺着水面飘过来,混着岸边广场舞的音乐声、孩子们的笑闹声,往船舱里钻。老陈握着竹篙的手背上,青筋像老树根一样凸起来,他望着前方的河道,忽然就看见雾里走出来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人,手里攥着一把船钉,站在三十年前的船头上,对着他笑。

    “看什么呢?”二槐递过来一支烟,是当年航运队里常抽的大前门,现在市面上早就难找到了。“没什么。”老陈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后面,“看见我爹了,他说这水比他当年跑船的时候,还清。”

       船过五柳闸的时候,老码头的台阶上站着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都端着酒碗。为首的是当年航运队的老队长,今年八十七了,腿不好,是被晚辈扶着站在岸边的。看见乌篷船靠过来,他手一扬,半碗酒洒进了河水里,酒花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顺着水流飘远了。“老陈他爹当年跟我搭伴跑了二十年船。”

       老队长的声音有点抖,风把他的白胡子吹起来,“那年断航,他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说这辈子怕是等不到小清河再通船了。今天你把船开过来了,老哥哥在底下,能笑着喝口酒了。”老陈跳上岸,双手接过老队长递过来的酒碗,一仰头喝干了。酒是用岸边的汶水酿的,入口有点辣,咽下去之后,从喉咙暖到胃里,再顺着血管流到全身,连指尖都热了。乌篷船在五柳闸停了半个钟头,又重新起航。后面的新货轮一艘接一艘跟上来,钢铁的船身在水面上投下巨大的影子,和乌篷船小小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代人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

      船过华山的时候,那座像在水面上漂着的小山,在晨光里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岸边的荷花还剩最后几朵晚开的,粉白的花瓣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着往船边飘。二槐坐在船头上,从布兜里摸出一把旧口琴,吹起了当年航运队里人人都会唱的调门。调子有点跑,但是风把声音吹出去,后面新货轮上的几个年轻船员,也跟着哼了起来,声音从一个个驾驶台里飘出来,凑成了一片热热闹闹的声响。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船过了邹平的岸,岸边的生态湿地里,一群白天鹅正扑棱着翅膀往南飞,影子落在水面上,惊起一大片水鸟。老陈蹲在船边,伸手捞了一把河水,泼在那枚钉在船头的船钉上。清亮的水顺着锈迹往下流,把三十年的旧时光,都泡得软乎乎的。舱底那棵新泰芹菜的叶子上,沾了一滴溅进来的河水,绿得更鲜亮了。

      老陈知道,等船开到羊角沟的入海口,他要把这棵芹菜种在岸边的滩涂上,用小清河的水浇着,明年这里就能长出一片脆生生的绿。远处的河道拐弯处,突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喊声。老陈抬头望过去,看见岸边的绿道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一个画着乌篷船的风筝,正顺着河岸跑,风筝飞得很高,线轴在她手里转得飞快,风筝尾巴上的红飘带,在风里飘得和船上的红布条一模一样。老陈忽然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插,从船舱里翻出半张泛黄的牛皮纸,那是他爹当年亲手画的小清河航道图。他摸出兜里的铅笔,在今天船队走过的路线上,认认真真画下一道粗粗的红线。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混着河水拍在船板上的声音,顺着风飘得很远。

      船队还在往前开,离大海越来越近。咸湿的海风已经顺着河道吹了过来,裹着点远处海浪的味道。二槐把那盏旧马灯的灯芯挑得更亮了些,橙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把身后一整条河的航标灯,都照得暖融融的。

编辑于2026-09-22 02:5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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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诗集三部《恒向你仰望》、《绿色的呼唤》、《历史的土壤》,编著《遨游汉字王国——和读中华百家姓》上下两册。2026年6月,开始心理叙事新作,已有百余首(篇)优秀诗文收录今日头条、齐鲁壹点等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