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兰溪：枫林桥的静物与时光》

在兰溪的腹地，时间慢下来。

它放轻了的脚步，

落进那道石拱里。

枫林桥，大地拱起的一截脊背，

青灰石头是你的骨，

日复一日驮着两岸晨昏。

河水，一块没抛光的旧玉。

桥洞向内弯曲，岁月镂空的眼眸。

水面无风。

涟漪藏在石头的年轮里。

桥栏上的石狮缠着褪色的红绸。

人把祈愿托付顽石。

一面石阶斜下去，连接市井的喧响；

电线横过头顶，像松了弦的琴，

低低地，不唱完整的调子。

老青砖挨着新瓷砖，

马头墙的斜影，和高楼的立面

对峙，又相安。

新旧不是胜负，是挨着活。

枫林桥，像一个坐久了的老人，

看流水运走落花，运走几代人的足印，

根却扎得比流水更深。

这道拱：

是大地朝天弯出的问号，

也是游子心里，不用细说的答案。

暮色漫上来，灯笼次第亮开。

水波轻轻蹭着桥基，像低声复述：

回来吧。

趁这座古桥，

还在。

【主体】

《兰溪河练习写信》

兰溪底，我踢过的石子

一

这条河最先教你的是水漫过锁骨时

你必须用鳃呼吸

——我没有鳃，所以每次下水

都像在预习溺亡

冬天洗菜，手指裂开

白菜在水面翻了个身

露出白肚皮

扁担吱呀，两只木桶

一桶装水，一桶装风

走一路洒一路

母亲说漏了就漏了

她不知道我在学怎么

把空桶也挑回家

浮漂沉下去那次

我钓上来一块石头，绑着

不知谁家孩子的鞋带

二

枫林桥头的石狮嘴里含着硬币

风一吹，硬币在喉咙里响

步行桥的木栏杆

把我的影子锯成一截一截

夜里灯带落进水里

鸭子划过去

水合拢

三

广州的珠江我游过两次

这里的河不教人任何事

它只管运——运沙，运船，运人

梦里我仍回兰溪

那块青石磨圆了

睡着以后

河替我保管着

一些早已不在这里的人

留下的体温

四

爱妻在地球的另一边

十二小时。十五小时

现在是六小时。她那边天亮了三次

我才把那两个字说完

电话一次四小时

我们用声音填海

填了半年，天渐渐变亮

晨星没入心中

那些祷告的话，奉差遣到了普天下

也有的沉了，或者漂着

漂着的被鱼吃了

沉了的变成了相思河床

五

有一天我要带爱妻去石码头

让她把手伸进诗句水里

缩回来，说冷

我要握着那只手

把它。捂热，或者

两只手一起冷

昨天晚上

我在微信电话里听见2水声

她说——你听

窗外的雨声，.生离

死别

我说像

然后我们都没 再说话

我们的收信人，正等着出生

【间奏】

《两素一荤》

甲鱼在塑料盆里翻身，

背甲像一块泡发的地图，

四只脚还在

向远方划水。

黄鳝把自己盘成发髻，

盘好了，又散开。

一盆泥水

迟迟不肯安静。

青蛙罩在绿纱布下，

吊在秤钩上——

一整块夏天的叫声

忽然收了声。

莲蓬被切下头颅，

莲子的座位

空着，排成蜂窝。

菱角紫红，

两只尖角指着

水的深处。

小龙虾踩着同伴的背

往盆沿爬，

钳子举着，

谁也不先放下。

而在广州，我的午饭

在钢盘里排队：两素一荤。

白菜豆腐铺成冬季，

青椒鸭肉薄得像

一句承诺。

冬天我穿短裤短袖，

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露在外面的膝盖

比世界更早

进入春天。

母亲揭开盖，

白汽冲上来，

她先让开半步，

然后往我碗里夹。

“吃，外面的不好吃。”

我低头吃。

裙边是糯的。

我想起了遥远的爱妻，

被粘住。

吃到一半，

我把膝盖蜷上来，

顶着桌沿。

饱没有让我伸展开——

那张沙发

跟我回了家。

【收束】

《中秋》

爱妻在温哥华叮嘱：

“回家过中秋”

我回了

广州的暑气

落进兰溪的晚稻田

母亲的手

比枫林桥的石板还旧

我握着，像握着一截

晒了八十年的谷穗

祷告

她闭着眼

我闭着眼

还有一个

隔着太平洋

也闭着

温哥华的月亮还没升起来

兰溪的已经满得

溢过母亲的白发

我掰开一块月饼

妈，请吃

她咬了一小口

你媳妇说

这是替你挑的莲蓉

莲蓉的甜

被母亲缺牙的嘴

紧紧

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