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习雄关，千年回望

蒋燕记（商南县）

久闻武关雄名，却一直无缘踏足。2026年十月三十日，秋光正好，天朗气清，我和妻子相约，驱车向着丹凤县城东的武关而去，一路沿着312国道向西而行，道路平整开阔，车窗外的风景徐徐展开，远山层叠，近树缤纷，草木带着深秋温润的色调，让人身心舒展，满心惬意。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武关少习山的轮廓便慢慢地清晰了起来，心中那份对古关隘的向往，也在一点点的升腾。

武关，位列秦之四塞，与函谷关、萧关、大散关齐名，是秦楚之间咽喉要道。早在春秋时期，这里名为少习关，战国时期更名为武关。从前只在史书上、碑刻里读它的险要，读它的纷争，总觉得那些烽烟故事隔着厚厚的历史，缥缈遥远。直到车轮停下，双脚实实在在踏上这片土地，才懂得这里为何是“秦楚锁钥，南国藩墙”的含义。

我们最先是走入武关镇的古街区。老街古朴典雅，安静祥和，没有闹市的纷扰与喧嚣，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侧屋舍错落，是陕南山野间最朴素的模样。旧时这里是往来商旅、信使、兵卒的必经之路，千百年来，马蹄声、人语声、车轮辘辘，都曾在这条街巷里回荡。当年秦楚往来，商人驮着山货、布匹从此出入关隘；使臣携着国书，在此等候查验；戍卒持戈守望，目送往来行人。如今烽烟散尽，老街特别安静，一些寻常人家在此安居，门前偶尔晾晒着衣物与农作物，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缓步走在街巷之中，恍惚间穿越了时光隧道，似乎还能听见千年前古道上遥远的吆喝声。

逛罢老街，我们走进武关历史文化展览馆。展馆的文字序言，开篇便是“少习雄峙，关河汤汤。秦楚锁钥，南国藩墙”，寥寥数语，一下子把人拉入久远的岁月。站在展厅里，顺着展陈慢慢品读，武关的千年画卷，在眼前徐徐铺展开来。

武关坐落在武关河北岸的台地上，北依少习山，南临深谷，关城周长约一里半，夯土筑城，形制近方，东西两门以砖石拱券。旧时东门题“武关”，内门额刻“古少习关”，西门书“三秦要塞”，字字沉雄。关西地势平缓，向东而去，山路盘绕山腰，崖陡谷深，通道狭窄，正是这得天独厚的地势，让它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秦楚的博弈，就围绕这一座雄关反复上演。楚怀王入秦，途经武关，一去不返，徒留千古慨叹；汉高祖刘邦由此入关，叩开了秦地门户，开启一代龙兴大业。后来的郭子仪在此整兵御敌，李自成策马过此，无数英雄人物，都在这座关隘留下足迹。历代文人墨客途经此地，驻足题咏，韩愈、杜甫、李涉，都曾为武关的山河险势写下不朽诗篇，这些文字如同武关河的流水，源远流长，代代相传。

展厅里，秦楚分界墙的遗存介绍、旧碑残石的图文、古道风物的陈列，静静诉说着过往。千百年来，这里不止是厮杀的战场，也是商旅往来的通道。秦晋楚地的物资在此流通，南北风俗在此交融，烽烟与烟火，在武关这片土地上交织共存。碑刻上记载的百庙岭、老爷庙、菩萨庙、娘娘庙、魁星楼，还有古关门、秦楚分界墙，一处处人文遗存，共同拼凑出武关厚重的人文底色。那块《武关遗址维护重修序》的石碑上，写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盛誉，也记录着后人感念古关文脉、合力维护遗址的往事。

展厅的结语格外动人：“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文明绵延不绝，创造生生不息。”是啊，展柜里的文物、墙上的图文终有看完的时候，可对历史的探寻，从来没有终点。曾经的金戈铁马，早已化作残垣之上沉静的印记；曾经隔绝两地的天险，如今早已变成四通八达的通途。古老的关隘不再承担戍守御敌的功用，却化作一处文脉的载体，承载着商洛这片土地的厚重，向后人诉说着秦楚风云。

走出展馆，阳光洒在身上，抬眼望向远处的少习山，武关河在山谷间蜿蜒流淌。遥想当年，山高谷深，关隘横亘，一守一攻，牵动天下格局；而今天堑变通途，公路穿山而过，游人从容寻访古迹，百姓安居于此，茶香漫山野，古道架飞虹，山河依旧，时代早已换新颜。从前这里是秦楚对峙的边界，是险绝的要塞，如今是传承文脉、供人凭吊怀古的好去处。

我和妻子沿着河畔慢慢散步，山风徐徐，带着山间清润的气息。这次探访一改固有认知——武关只是一处“要塞”，到访之后才明白，武关的动人，不止于山川形胜的雄奇，更在于层层叠叠沉淀下来的厚重历史。它见证过王朝的更迭，见证过离合悲欢，见证过商旅往来，也见证了一代代人守护文脉的初心。

随着岁月的冲刷，夯土城墙早已不复当年完整的模样，旧时城门的砖石也历经损毁，可少习山依旧巍峨，武关河水依旧日夜奔流，历史的根脉没有断。今人修展馆、立碑碣、护遗址，打捞散落在山野间的往事，让尘封的雄关重新被世人看见。那些曾经回荡在峡谷里的鼓角、诗文、商旅闲谈，跨越千年，在今天依然可以被我们读懂。

雄关漫道，古塞新生。武关不再是隔绝南北的屏障，而是一座连接古今的桥梁。我们站在古关隘前，触摸历史的余温，回望烽烟往事，更加珍惜今天安宁的可贵。

风过少习群山，流水悠悠，古老的雄关，正以全新的姿态，迎接着每一个前来寻访它的人们。此番寻秋，亦是寻史，一程山水，千年回望，便是满满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