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尊道贵德”是道家哲学体系的核心纲领与价值基石,源自《道德经》第五十一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 此四字不仅精炼概括了道家对宇宙本体、万物生成及存在方式的根本认知,更深刻揭示了其人生哲学、政治伦理及修养工夫的终极依据。本文旨在通过系统性、学术性的梳理,深入阐释“道”与“德”的本体论、宇宙论内涵,剖析“尊”与“贵”所蕴含的实践指向,并在此基础上,探讨“尊道贵德”思想在个体生命修养、社会治理以及应对现代性危机中所能提供的古老而常新的智慧。
引言:在卷帙浩繁的中国古典思想宝库中,道家学说以其对宇宙、社会与人生的深邃洞察而独树一帜。它不似儒家般执着于构建人伦日用的礼乐秩序,亦不似法家般醉心于追求富国强兵的权术势能,而是试图超越纷繁复杂的现象界,直探万物的本源与规律。在这一宏大的思想体系中,“尊道贵德”犹如一座灯塔,照亮了道家思想的整个脉络。它既是道家对世界存在样态的描述性总结,也是其提供给世人的规范性指引。
长期以来,学界对“道”与“德”的讨论汗牛充栋,或侧重于“道”的形而上学建构,或聚焦于“德”的伦理学阐释。然而,将“尊道”与“贵德”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并深入探究其内在的逻辑关联与实践要求,仍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尤其在全球技术理性膨胀、价值意义失落、生态危机加剧的当下,重新审视“尊道贵德”这一古老命题,不仅是为了厘清一段思想史的公案,更是为了从中汲取应对当代人类困境的精神资源。本文拟从“道体与德用:本体论与宇宙论的展开”、“尊道与贵德:价值论与实践论的统一”、“内圣与外王:修养工夫与社会治理的贯通”以及“古义与今诠:当代世界的启示与回响”四个层面,对“尊道贵德”思想进行系统性的阐发。
一、 道体与德用:本体论与宇宙论的展开
要理解“尊道贵德”,首要任务是厘清“道”与“德”这两个核心概念在道家思想,特别是在其开创者老子那里的独特内涵及其相互关系。这构成了“尊”与“贵”的学理基础。
(一) “道”之本体性与超越性
“道”是道家哲学的最高范畴,是其全部理论的基石。在《道德经》中,老子对“道”进行了多维度、否定式的描述,使其呈现出一种既内在又超越的复杂性格。
首先,“道”是宇宙万物的本源与创造者。《老子》开篇即言:“道可道,非常道”(第一章),指明了可言说之“道”并非那永恒、绝对之“常道”。这个“常道”是“先天地生”(第二十五章)的,“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第四章),它先于一切具体存在,甚至是上帝(帝)的根源。老子用“无”和“有”来指称“道”的一体两面:“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第一章)。作为“无”,“道”是无形无象、不可感知的绝对虚静状态,是万物生成的可能性;作为“有”,“道”则蕴含着化生万物的无限潜能与动力。故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第四十二章),清晰地勾勒出从本体“道”到现象“万物”的生成序列。
其次,“道”是万物运行的普遍法则与规律。“道”不仅是生成论意义上的起源,更是本体论意义上的依据。万物既由“道”而生,亦依“道”而行。这个“道”的规律,老子称之为“反者道之动”(第四十章),即向对立面转化是“道”运动的根本趋势,由此产生了物极必反、祸福相依的辩证法则。同时,“弱者道之用”(第四十章),强调柔弱、谦下、不争是“道”发挥作用的表现方式,因为“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第四十三章)。“道”的这种规律性,也体现在其“自然无为”的特性上。“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二十五章)。“自然”并非指自然界,而是“自己如此”、“本来如是”的状态,即不施加外在强制、顺任本然趋势。因此,“道”对万物的作用是“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第五十一章),这就是“玄德”,是深远的德性。
总之,老子的“道”是一个兼具创生性与规律性、实在性与虚无性、绝对性与普在性的形而上学概念。它超越感官与名言,却又内在于万物之中,构成其存在与变化的终极依据。
(二) “德”之个体性与内在性
如果说“道”是普遍、统一的终极本源与法则,那么“德”便是“道”在具体个体事物中的体现、分有与承载。《老子》书中“德”字出现频率极高,其核心意涵便是“得道”,即个体从“道”那里所获得的本然性与规定性。
《管子·心术上》有言:“德者,道之舍。”“德者,得也。得也者,其谓所得以然也。” 这精准地解释了“德”与“道”的关系:“道”是总根源、总法则,而“德”是“道”停留、寓居于具体事物之中的状态。万物何以成为其自身?正是因为它禀受了“道”的一部分,形成了自身独特的“德”。正如《老子》第五十一章所言:“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道”使万物得以产生,“德”则滋养、培育万物,使其获得具体的形态与特性。因此,天地有天地之德,圣人有圣人之德,草木有草木之德,百姓有百姓之德。万物的生长、发育、成熟,无不依赖于其内在之“德”对“道”的涵养与持守。
在此意义上,“德”是连接形上之“道”与形下之“器”的桥梁。它使抽象的、普遍的“道”得以在具体的、个别的存在中呈现和展开。一个人的“德”行,本质上就是他身上所体现的“道”的样貌与程度。保有淳厚的“德”,便是与“道”合一;丧失“德”(“失德”),便是背离了“道”,从而走向衰败与危殆。故《老子》第三十八章云:“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此句常被误解为老子否定“德”,实则此处“德”是相对于“道”的“下德”,指一种刻意为之的、形式化的德性。而老子所推崇的,是“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即最高层次的“德”是不自以为有德、完全顺乎“道”的自然流露,这才是真正的“玄德”。
(三) 道与德之体用不二
综上所述,在道家哲学中,“道”与“德”构成了一个“体用不二”的有机整体。
从本体论看:“道”是体,是本源与本根;“德”是用,是表现与功能。无“道”则“德”无由生,无“德”则“道”无所显。
从宇宙论看:“道”是生成万物的总动力,“德”是成就万物的个体性原理。万物统一于“道”,而丰富于“德”。
从价值论看:“道”是最高价值理想与评判标准,“德”是实现此价值的内在根基与实践路径。
理解了“道”与“德”这种相生相成、密不可分的关系,我们才能真正把握“尊道贵德”的深刻意蕴。“尊道”是溯其本源、循其法则;“贵德”是葆养本性、践行其用。二者一体两面,共同构成了道家安身立命、经世济民的完整哲学框架。
二、 尊道与贵德:价值论与实践论的统一
“尊道贵德”不仅是对世界存在状态的客观描述(“是”),更是对主体行为方式的价值引导(“应当”)。其中,“尊”与“贵”二字,鲜明地体现了道家的价值取向与实践要求。
(一) “尊道”之要:效法自然与无为而治
“尊道”,意味着将“道”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并以谦卑、敬畏的态度去体认、遵循“道”的法则。这主要体现在认知和实践两个层面。
在认知层面,“尊道”要求破除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与知见障蔽。人类往往凭借有限的感官与理性,对世界妄加分别、执着于自我意志,从而遮蔽了对“道”的体察。因此,老子倡导“致虚极,守静笃”(第十六章),通过涤除玄览、清除内心杂念,达到一种虚静空明的心灵状态,才能观照和领悟“道”的奥妙。同时,要认识到“道”的运作方式常与世俗价值观相悖,如“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第四十一章),真正的光明好似暗昧,前进之道好似后退,平坦之道好似崎岖。这就要求主体具备超越表象、把握本质的辩证思维。
在实践层面,“尊道”集中体现为“法自然”与“无为”。
法自然:即效法“道”那种“自己如此”、不强行干预的本性。对于统治者而言,就是要“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第六十四章),辅助百姓按照其自身的天性与规律发展,而不妄加干涉。对于个体而言,则是要顺应自身的本真之性,不矫揉造作,不随波逐流。
无为:这是“尊道”最核心的实践原则。“无为”绝非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妄为”,即杜绝一切违背自然规律、强作妄为的行为。《老子》曰:“为无为,则无不治”(第三章),“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第五十七章)。“无为”的成效是“无不为”,即通过不干预的方式,让万物自行成就,从而达到最佳的管理与发展效果。这背后是对“道”的运行法则——清静、柔弱、不争——的深刻信任与运用。
(二) “贵德”之旨:积德修身与返朴归真
“贵德”,意味着珍视、葆养内在于自身的“德”,即个体从“道”那里禀受的本真之性。这是“尊道”在个体生命中的具体落实与实现。
“贵德”首先指向内在的修养工夫。既然“德”是“道”在人身中的体现,那么“修德”便是“体道”的必经之路。老子强调“含德之厚,比于赤子”(第五十五章),拥有深厚德性的人,如同婴儿般纯真、柔和、充满生机。因此,“贵德”的修养目标就是“复归于朴”(第二十八章),去除后天习得的智巧、欲望和伪饰,回归到素朴、自然的本真状态。这个过程需要“啬”,即爱惜、保养精神与生命力(第五十九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第十九章),通过不断地减损人为的造作(“为道日损”),使内在的“德”日益充盈、光明。
其次,“贵德”必然外显为特定的品格与行为。一个德行深厚之人,其言行举止自然会体现出“道”的特性:
处柔守弱:深知“柔弱胜刚强”(第三十六章)之理,故能“知其雄,守其雌”(第二十八章),以谦下、不争的姿态处世。
慈俭谦退:具备“慈”(慈爱)、“俭”(俭啬)、“不敢为天下先”(谦退)这三宝(第六十七章)。
真诚不欺:其德“真”,内心与行为表里如一,无丝毫虚伪。
在庄子那里,“贵德”的思想得到了进一步深化和升华。他将“德”与个体的精神自由紧密相连。所谓“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庄子·德充符》),内在的德性充盈而不外露,万物都会自然亲附。庄子笔下那些形体残缺却德行圆满的“畸人”,如王骀、哀骀它等,正是“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的典范。庄子的“贵德”,更强调通过“心斋”、“坐忘”等修养工夫,超越形骸与功名的束缚,达到“无己”、“无功”、“无名”的逍遥境界,实现与“道”冥合的最高层次的德性——即“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逍遥游》)。
(三) 尊道与贵德之辩证统一
“尊道”与“贵德”并非两个孤立的行为,而是相辅相成、互为前提的辩证统一关系。
1. 以道摄德:“尊道”是“贵德”的方向与统领。个体修养德行,必须以“道”为最终依据和准则,否则“德”可能流于虚伪的礼仪或狭隘的私德。背离了“道”的“德”,乃是“下德”。
2. 以德显道:“贵德”是“尊道”的落脚点与实现途径。玄远的“道”必须通过具体的、活生生的个体之“德”来展现和印证。无法在生命实践中体现的“道”,只是空谈。正是在个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过程中,“道”的价值与力量才得以彰显。
因此,一个真正的道家主义者,必然是“尊道”与“贵德”的统一体。他既对宇宙大道怀有深深的敬畏,又致力于内在德性的精进与涵养;他既追求形而上的精神超越,又注重形而下的生命实践。这正是“尊道贵德”作为道家核心价值命题的精义所在。
三、 内圣与外王:修养工夫与社会治理的贯通
道家思想并非出世的隐逸哲学,其“尊道贵德”的原则有着强烈的经世致用面向,旨在构建一种理想的个体人生与理想的社会秩序。这集中体现在其“内圣外王”之道上。
(一) 修身以立德:内圣的根基
如前所述,“贵德”的核心在于个体的身心修养。在道家看来,治理天下的大业,必须从修养自身开始。《老子》第五十四章清晰地阐述了这一逻辑:“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这是一个由内而外、由近及远的推展过程。身、家、乡、邦、天下,构成一个连续的治理场域,而其共同的基石,便是主体自身真实无妄的“德”。
这种修养工夫,在《庄子》中得到了极为丰富的展开。除了前述的“心斋”(《人间世》)——“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还有“坐忘”(《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这些工夫论的共同指向,是消解感官、心智的分别作用,破除“我执”,使心灵达到空明虚静的状态,从而与“道”相通。一个通过修养而达到“内圣”境界的人,便是“真人”、“至人”、“神人”,他们超越了生死、利害、荣辱的困扰,获得了绝对的精神自由与安宁。
(二) 无为而治平:外王的展开
将内在的“圣德”推及于外,便形成了道家独特的“外王”之学——无为而治的政治哲学。道家认为,最好的政治是效法“道”的“无为”,让社会自然、自发地达到和谐状态。
老子的政治理想是“小国寡民”(第八十章),一个自给自足、宁静安详的社群。实现这一理想的途径,便是统治者“无为而治”。具体而言: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刻意标榜贤能,以避免民众竞相争逐虚名。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珍视稀有的财物,以使民众不生盗窃之心。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不显耀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以使民众的心思不被惑乱。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第十九章):弃绝巧智、伪诈的仁义,民众才能回归天然的孝慈。
这些看似极端的主张,其核心精神是反对统治者以自我意志和智巧去强行规划、干预社会运行。统治者自身应“清静为天下正”(第四十五章),“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第五十七章)。这正是“尊道”——效法“道”生养万物而不主宰的精神——在政治领域的最高体现。
黄老道家继承并发展了老子的无为思想,将其与形名法术相结合,提出了“君道无为,臣道有为”的治理结构。君主把握“道”的根本原则,虚静无为,而让臣下各司其职,循名责实。如《淮南子·主术训》所言:“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 这种“无为而治”并非放任不管,而是建立在深刻把握社会运行规律(“道”)基础上的高超管理艺术。
(三) 身国同构:内圣与外王的统一
在道家思想中,修身与治国是同一原理在不同层面的应用,即“身国同构”。治理一个人的身体(养生)与治理一个国家,遵循着同样的“道”的法则。
《老子》第十三章:“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只有珍爱、修养自身(贵身、爱身)如同珍爱、治理天下一样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这意味着,治国的能力源于治身的功夫。
河上公注《老子》,更是直接将 chapters 与养生、治国相联系,如注“体道第一”、“养身第二”、“安民第三”等,鲜明地体现了这一思维模式。
因此,道家的“内圣外王”是一个连贯的整体。“内圣”是“贵德”的极致,是主体通过修养而与“道”合一;“外王”是“尊道”的推展,是将“道”的原则运用于社会管理。一个理想的统治者,首先必须是一个得道的圣人。他的“无为”源于其内在的“清静”与“玄德”;他的“无不为”的治理成效,正是其深厚德性感召化育的自然结果。这便是“尊道贵德”思想在政治哲学上的完整体现。
四、 古义与今诠:当代世界的启示与回响
“尊道贵德”思想诞生于两千多年前的轴心时代,但其蕴含的智慧并未随时间流逝而褪色。在人类文明面临多重危机的今天,它依然能提供深刻的批判视角与宝贵的解决思路。
(一) 对现代性危机的批判与疗救
现代性的诸多危机,如生态危机、意义危机、社会异化等,其深层根源往往在于人类中心主义的膨胀、工具理性的泛滥以及对自然规律的僭越。而这正是“尊道贵德”思想所极力批判的。
生态伦理的启示:道家“道法自然”、“辅万物之自然”的思想,倡导一种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态观。它将人类视为宇宙万物中平等的一员,而非自然的主宰。人类应当“尊道”,即敬畏自然规律;“贵德”,即珍惜万物(包括自身)的内在价值与本性。这种“天人合一”的智慧,为应对当今全球性的生态危机提供了根本性的哲学基础,启示我们从征服自然转向与自然和谐共生。
对技术理性的反思:现代技术理性追求效率与控制,往往忽视事物的整体性与复杂性,导致人的异化与生活世界的殖民化。道家“无为而治”的智慧,则强调顺应事物的本性和自发秩序,反对强行干预与过度设计。这在管理实践、城市规划和科技伦理等领域,提醒我们警惕技术的滥用,尊重社会与生命的自组织能力,为“有温度的”发展提供了一种平衡的智慧。
生命意义的安顿:在物质丰裕的时代,精神空虚与意义失落成为普遍问题。道家“贵德”思想指引人们向内寻求,通过“少私寡欲”、“返朴归真”的修养,摆脱对外在名利、物欲的无限追逐,发现并滋养内在的、本真的自我(“德”)。这种注重内在精神世界建设、追求心灵自由与安宁的生活态度,为现代人提供了一条对抗焦虑、安顿生命的有效路径。
(二) 在现代社会治理中的潜在价值
道家的“无为而治”思想,对于反思和改善现代社会治理模式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政府的角色定位:“无为”启示政府应有所为、有所不为。在市场经济领域,应尊重市场自身的运行规律,减少不必要的行政干预,当好“守夜人”角色,这与现代“有限政府”的理念有相通之处。在社会治理中,应注重培育社会自身的活力与自我调节能力,推动多元共治。
领导力的修养:道家理想中的圣人统治者,其权威并非建立在权力与权术之上,而是源于其深厚的个人德行与对“道”的把握。这提醒现代社会的领导者,应注重自身的道德修养,具备谦逊、包容、清静、节俭的品格,通过“不言之教”和人格魅力来实施领导,从而实现“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第十七章)的治理境界。
(三) 与西方思想的对话可能
“尊道贵德”的思想可以与西方哲学中的某些流派进行富有成效的对话。例如,其“道法自然”的观念与海德格尔对“存在”的追问、对技术“座架”本质的批判有共鸣之处;其“无为”思想与哈耶克对“自发秩序”的推崇、与复杂性科学对“自组织”系统的研究,存在深刻的契合点。这种跨文化的对话,不仅有助于深化对道家思想本身的理解,也能为构建人类共同面对的全球性问题提供更丰富的思想资源。
结论:“尊道贵德”作为道家思想的核心纲领,是一个层次丰富、意蕴深邃的哲学体系。它始于对宇宙本体(“道”)与万物存在依据(“德”)的形而上学探究,确立起“道”为体、“德”为用的本体论架构;继而转化为明确的价值主张与实践智慧,要求人们以“尊”的态度效法自然、无为处世,以“贵”的立场积德修身、返朴归真;最终贯通于“内圣外王”的理想蓝图,将个体生命的修养与社会政治的治理统一于“道”的原则之下。
这一思想深刻地塑造了中华民族的文化性格,其崇尚自然、谦下不争、注重内在修养、追求精神自由的特质,已成为中华文明精神基因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当代世界,面对现代性带来的种种困境,“尊道贵德”的古老智慧非但没有过时,反而以其深刻的批判性与建设性,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它启示我们,在追求发展的同时,必须心存对自然法则的敬畏(“尊道”);在构建繁荣社会的同时,必须致力于个体与共同体德性的培育(“贵德”)。重新发掘并创造性转化这一宝贵的思想资源,对于构建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个体身心安宁、社会健康治理的人类未来,无疑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