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废品堆里拆一台旧冰箱,手指被锋利的铁皮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用嘴嘬了嘬,咸腥味在舌尖化开。
“爸,这冰箱还能修吗?”
儿子小周蹲在他旁边,十五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校服袖子挽了三道,露出来的手腕青筋毕露。
老周没抬头:“拆铜管。压缩机还能卖钱。”
小周“哦”了一声,递过来一把螺丝刀。老周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儿子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上有新结的痂。上周学校让交六十块钱的校服费,小周没说,老周也没给,这事儿就过去了。
“你妈打电话来没?”老周问。
“打了。”
“说啥?”
“问咱爷俩啥时候回去过年。”
老周把铜管抽出来,弯成圈,用铁丝扎好,扔进脚边的蛇皮袋里。蛇皮袋上印着“尿素”两个字,字迹已经磨得模糊了。
“你跟她说,年前回不去,这批货得赶在腊月二十八之前分出来。”
小周没吭声。
老周抬起头,看见儿子正盯着不远处一个收废品的老头看。那老头佝偻着背,三轮车上装满了纸壳子,正往这边骑。
“认识?”
小周点点头:“周爷爷。”
老周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拆冰箱。那老头他当然认识——他亲爹,小周的亲爷爷。只是五年没见了。
周老头把三轮车停在院子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塌下去,颧骨支棱着。
老周没起身,手里的螺丝刀也没停。
小周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声“爷爷”。
周老头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糖,花花绿绿的,是那种两毛钱一颗的水果硬糖。他把手伸过铁栅栏,递到孙子面前。
小周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周老头点点头,又看看院子里的老周,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他转过身,推着三轮车走了。车轱辘轧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老周把手里的螺丝刀往地上一摔。
“谁让你接他的糖?”
小周攥着那把糖,没说话。
“那糖都化了,黏糊糊的,能吃吗?”
小周还是没说话,把那把糖一颗一颗装进校服口袋里。
夜里老周睡不着,翻来覆去烙饼。小周睡在他旁边的钢丝床上,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老周想起三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是小周年纪,跟着爹收废品。他爹——就是今天那个周老头——蹬着一辆破三轮,他在后面推。上坡的时候他弓着腰,肩膀顶着三轮车后挡板,脚底板蹬得生疼。
有一次他们收到一台黑白电视机,还能亮。他爹把电视搬回家,擦了又擦,晚上一家三口挤在一起看《西游记》。他妈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纳两针抬头看一眼屏幕,笑一下,再低下头去。
那台电视后来卖了,卖了八十块钱。他妈拿着那八十块钱,给他买了一双新球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双新球鞋。
后来他妈病了。
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他爹把攒了五年的钱全拿出来,又借了一屁股债,最后还是没留住人。
他妈走的那天,他爹蹲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头哭。他从来没见过他爹哭,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的事就乱了。
债主上门,他爹四处躲。他辍了学,一个人跑到城里来。开始也在街上收废品,后来攒了点钱,租了这间院子,专门收那些收废品的人收来的废品。
他成了废品站老板。
他爹还在街上转悠,蹬着那辆破三轮,收那些没人要的破烂。有时候收得多了,就送到他这儿来。他按市场价收,一分钱不压,也一分钱不多给。
爷俩见面就说三句话:“来了?”“嗯。”“称称吧。”
五年前他爹突然不来了。他托人打听,说他爹回了老家,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他没回去看过,他爹也没再来过。
老周翻了个身,钢丝床吱呀响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小周不见了。
老周把整个废品站翻了个遍,又骑上电动车沿着附近的街巷找,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瘦高个男孩。问到中午,有人说在汽车站看见了,背着个包,往老家的方向去了。
老周骑上电动车就往汽车站赶。
到站的时候,去往老家的那班车刚刚开走。他站在售票窗口前喘粗气,售票员问他要不要买下一班,他摇摇头,推着电动车出来了。
他蹲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
天黑下来,路灯亮了。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老周回到废品站,推开门,看见小周坐在院子里。
小周抬起头,脸上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刮的。他手里攥着那把已经化了的水果硬糖,糖纸黏在一起,分不清个数。
“我回老家了。”小周说。
老周没说话。
“爷爷病了。”
老周还是没说话。
“他住在老房子里,就他自己。我去的时候他正烧水,灶台旁边堆的全是收来的破烂。他说那些能卖钱,舍不得扔。”
老周的喉咙动了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他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鸡蛋。他自己不吃,就看着我吃。”
小周站起来,走到老周跟前。
“爸,爷爷让我带句话给你。”
老周盯着儿子的脸。
“他说,那台黑白电视机,他没卖。一直放在老房子的柜子里。”
老周的腿软了一下。
他想起那台电视。想起他妈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一眼屏幕笑一下的样子。想起他爹把那台电视搬回家时,脸上那种少见的得意。
那是他们家第一件电器。
也是他妈这辈子看过的唯一一台电视。
老周转过身,走进屋里。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从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盒子里翻出一个存折。存折上还有两万三千块钱,是他准备开春之后扩大门面用的。
他把存折揣进口袋,走出门,看见小周还站在原地。
“走。”
“去哪儿?”
“接你爷爷。”
爷俩出了门,走到路口,老周突然站住了。
远处有个人影,佝偻着背,推着一辆破三轮,正往这边走。三轮车上装满了纸壳子,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着。
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小周喊了一声“爷爷”,跑过去。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近。
周老头把三轮车停在老周跟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沟壑,眼窝塌得更深了,颧骨支得更高。
“顺路过来看看。”周老头说,“收了一车纸壳子,不知道你这里还收不收。”
老周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存折,塞进他爹手里。
周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他。
“这是干啥?”
老周的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看病。”他说,“把病看好,回来帮我看摊。”
周老头攥着那个存折,手在抖。
“你那黑白电视机,”老周说,“带过来吧。放我屋里。”
周老头没说话。
他把存折塞回老周口袋里,转过身,走到三轮车旁边,从那堆纸壳子底下抽出一个东西。
是一台黑白电视机。十四寸的,外壳发黄,屏幕上有道裂纹。
周老头抱着那台电视,站在路灯底下。
老周走过去,把电视接过来,抱在怀里。电视很沉,比他记忆中沉得多。
“还能亮吗?”他问。
“能。”周老头说,“就是屏幕裂了,看人的时候脸上有道黑杠杠。”
老周抱着电视,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他爹还站在路灯底下,小周站在他旁边,正从口袋里往外掏那些化了的水果硬糖。他爹弯下腰,就着孙子的手,把糖一颗一颗吃了。
老周转回身,继续往里走。
怀里的电视很沉,压得他胳膊发酸。他没换手,就那么抱着,一步一步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堆满了废品,铁皮、塑料、纸壳子、旧家电,乱七八糟地摞着,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把电视抱进屋里,放在那张唯一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