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春,是被一枚榆钱轻轻别在衣襟上的。
那树,总在老屋的院角或塘边的土坡上,野野地站着。枝桠是疏狂的笔触,在天空这张宣纸上肆意皴擦,把半片云、几声鸟鸣都揽作自己的荫。料峭的风还带着冬的余威,榆钱便等不及了,一串串、一簇簇,嫩绿地涌出来,像大地忽然吐露的、最轻最软的语言。它们挨挨挤挤,风过时窸窣作响,仿佛时光的碎银在枝头互相叩击,数着清明到谷雨的距离。
孩子们的快乐,是绕着树干生长的藤蔓。竹梯斜倚,或干脆赤了脚,双手合抱粗粝的树身,“哧溜”一下便蹿了上去。骑在树杈上,先捋一把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口腔化开,带着泥土与阳光最原初的滋味。那甜是淡的,有一丝微涩托底,像童年本身——纯粹的欢愉里,总掺着一点对长大的懵懂期盼。捋下的榆钱装进布袋或小筐,那鼓囊囊的收获,是春天颁给我们的第一枚勋章。
在更久远的岁月里,这抹绿色关乎生存。老一辈人说,“一树榆钱,能抵半月粮”。它是青黄不接时,灶膛里不肯熄灭的火种。母亲们是化寻常为神奇的魔术师,将榆钱淘洗干净,沥干,拌上金黄的玉米面或少许白面,上笼蒸出一锅清香。出锅后,淋上蒜泥,滴几滴珍藏的香油,便是活命的饭,也是养心的餐。父亲或许会煮一碗榆钱糖水,清润的汤汁里,榆钱如扁舟微漾,喝下的是甜,驱散的是岁月的寒与荒。
榆钱是土地忠厚的孩子。它不择土壤,无需娇养,在贫瘠处亦能默默生根。没有桃李的灼灼其华,也无松柏的凛然姿态,它只是绿着,朴素地、丰盈地绿着,从春钱到夏荫,再到秋日归根成泥,完成一场沉默的轮回。它用自己的全部,诠释着“余钱”的谐音寓意——留给故乡的,是食物,是荫凉,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偶在异乡遇见榆树,总会怔住,看那些嫩绿的小铜钱在风里晃,像无数枚小小的邮票,邮戳盖着泛黄的“故乡”。它已不再是食物,而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记忆的仓廪:母亲的炊烟,父亲的树荫,以及整个童年都在枝头摇曳的春天。
原来,故乡的榆钱,是一枚刻在时光深处的钤印。它用最平凡的姿态,将一段土地、一段岁月、一种活法,牢牢地钤在了游子的血脉里。无论走多远,只要春风又起,那枚绿色的印章,便会在他乡的枝头,或午夜的梦里,悄然浮现,提醒你来路的坐标,与生命最初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