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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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落榜

六月的乌蒙山,闷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张浪蹲在自家院坝里,手里捏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信。那是县教育局寄来的高考成绩通知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总分423分。他报考的省城理工大学,去年的录取线是486分。

“差了63分。”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仿佛多算几次,这个数字就能变小似的。

他妈李秀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娃,要不……再复读一年?”

张浪没吭声,只是把成绩单折好塞进裤兜,站起身朝屋后的山坡走去。山坡上种着玉米,一人多高的秸秆在风里沙沙作响。他走到坡顶,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望着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土路发呆。

这条路他走了十二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打着手电筒翻两座山,走一个半小时才能到镇上的中学。冬天手脚长满冻疮,夏天晒得脱皮。他以为只要熬过高考,一切都会不一样。可现在,这条路好像走到头了。

晚饭时,他爹张大山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点子。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闷声说了句:“复读的钱,爹去借。”

张浪抬起头,看见父亲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还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爹,我不读了。”他把碗筷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回来干活。”

那一夜,张浪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蛙声一片,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想起班主任王老师说过的话:“张浪,你底子不差,就是理综拖了后腿。要是肯下功夫,明年肯定能上。”可他实在不忍心看父母再为自己操劳。家里就那几亩地,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钱,两个姐姐嫁得远,帮不上什么忙,他要是再去复读,爹妈得把老命搭上。

第二天一早,张浪就跟着父亲下了地。六月的太阳毒得很,刚割完一垄麦子,后背就湿透了。他直起腰来,看见父亲弓着背在前面挥舞镰刀,忽然理解了什么叫“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

从那天起,乌蒙山深处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庄稼汉。他学会了赶牛犁地,学会了撒种施肥,学会了看天时辨节气。村里人见了都说:“张家那小子,到底是读过书的,干什么像什么。”可私底下也有人嘀咕:“读了十二年书,到头来还不是跟咱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这话传到张浪耳朵里,他不恼,也不辩解,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种秋收,冬去春来,转眼就是一年。张浪在田间地头学会了很多东西,唯独放不下的,是唱歌。

他从小就爱唱歌。上小学时,学校没有音乐老师,他就跟着收音机学。从《黄土高坡》唱到《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从《少年壮志不言愁》唱到《好大一棵树》。每次学校搞文艺汇演,老师都让他上台,他也不怯场,扯开嗓子就唱,唱得满操场都是回声。

现在,土地成了他的舞台。犁地的时候唱,割麦的时候唱,赶集回来的路上也唱。山风把他的歌声送出老远,在山谷间回荡。村里人都说,张家那小子干活有劲,一边干活一边唱歌,稀奇。

可只有张浪自己知道,那歌声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和不甘。

二、试水

秋收刚过,张浪决定出去闯一闯。

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霜白铺了一地。他背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新买的解放鞋,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到了县城。

县城比他想象中大。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得让人眼花。张浪站在汽车站门口,有些茫然。他来之前想好了,什么活都能干,可真到了这儿,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他先去了建筑工地。包工头看了看他瘦削的身板,摇了摇头:“这活儿你干不了,得能扛能挑,起码得一百五十斤的料。”他又去了一家餐馆,老板倒是和善,问他会不会炒菜。他说会,结果炒出来的菜连他自己都咽不下去。最后他去了一家快递站,干了两天,因为不熟悉路线,送错了三个件,被扣了钱不说,还被客户骂了一顿。

一个月下来,张浪瘦了一圈,口袋里只剩下八十块钱。他蹲在出租屋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四脚朝天地挣扎,却怎么也翻不过身来。

那天晚上,他饿着肚子在街上闲逛,路过一家KTV,听见里面传出歌声。那种被音响放大的声音,裹着电吉他的节奏和鼓点的律动,震得他胸口发麻。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保安过来赶人。

“你会唱歌?”保安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看他站在那儿不走,随口问了一句。

张浪点点头。

“来,进去唱一首我听听。”大叔把他拽了进去。

那是张浪第一次在KTV唱歌。他拿起话筒,手指有些发抖。他选了《我爱你,中国》,因为这是他在收音机里听过的,旋律熟悉。音乐响起,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唱完之后,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大叔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这是跟谁学的?”

“没有,就是自己瞎唱。”张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瞎唱?”大叔一拍大腿,“你这嗓子,天生就是唱歌的料!”

那天晚上,大叔请张浪吃了一碗牛肉面。大叔姓刘,以前在文工团待过,后来文工团解散了,就来KTV当了保安。他告诉张浪,现在县里有个“星光大舞台”的海选,是省电视台搞的,要是能选上,说不定能上电视。

“你这样的,应该去试试。”刘大叔说。

张浪犹豫了。他怕丢人,怕花冤枉钱,更怕去了之后什么也捞不着。但他更怕的是,一辈子就这样窝窝囊囊地过下去。

第二天,他跑去报名了。海选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县文化馆的小舞台上,唱了一首《父亲》。台下评委有三个,两男一女,都是县文化馆的老师。他唱完,三个评委面面相觑。

“你练过声乐?”女评委问。

“没有。”

“那你这个……先天条件确实很好。”男评委推了推眼镜,“但你的发声方法有问题,气息不稳,音准也有偏差。这个需要系统训练。”

张浪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最关键的一句:“你通过了,去省里参加复赛。”

复赛在省城,比县里的海选正式多了。舞台搭在市中心的广场上,底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人,还有摄像机架在旁边。张浪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上台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他唱的还是《父亲》,可这次唱到一半,嗓子忽然破了音。他听见底下有人笑,脑子嗡的一声,后面的歌词全忘了。

他站在台上,愣了几秒钟,然后鞠了一躬,走下台去。

回到住处,张浪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门。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唱得那么好,为什么一到正式场合就掉链子?刘大叔打来电话,安慰他说:“第一次都这样,下次就好了。”

可张浪不想再有下次了。他觉得这大概就是命,自己就是个种地的,不该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老家。可就在临走的头一天晚上,他路过省电视台门口,看见一张海报:星光大舞台全国海选,冠军奖金十万元。

张浪站住了。

三、破浪

十万元,顶得上他家几年的收入。

张浪站在那张海报前,看了很久。海报上的字很大,很醒目,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无年龄限制,无学历要求,只要有梦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心里某个锁了很久的地方。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他妈,听说他不回来了,要去参加什么比赛,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浪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的表情,一定又是那种又担心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妈,我想试试。”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试吧,试吧。”李秀兰声音很轻,“你爹说了,家里不用你操心,你自己在外头好好的就行。”

张浪挂了电话,蹲在电话亭旁边哭了一场。哭完之后,他擦干眼泪,去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下,十块钱一晚,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盏昏黄的灯泡。

接下来一个月,他白天去工地搬砖挣钱,晚上回来练歌。他按照上次评委说的,在网上找了些声乐教学的视频,练气息,练发声,练咬字。没有专业的设备,他就对着手机录,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改。

刘大叔每周都会给他打电话,教他一些老文工团的唱法,告诉他台上应该怎么站,眼神应该往哪看,手应该怎么放。“唱歌不只是唱声音,还要唱感情。你得让底下的人听了,觉得这不是歌,这就是你心里的话。”

张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海选那天,他站在省电视台演播厅的门口,深吸一口气。进去之后,他看见三排评委坐在前面,中间那个他认识,是省歌舞团的副团长,经常在电视上露脸。后面站着上百号选手,有的穿着演出服,有的拿着乐器,一个个看起来都很专业。

轮到他上台了。他走到舞台中央,鞠了一躬。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叫张浪,来自乌蒙山。”

“你准备唱什么?”中间的评委问。

“《乌蒙山情歌》。”

评委挑了挑眉。这首歌并不出名,是当地一个民间艺人写的,旋律简单,歌词质朴,讲的是山里人的生活和爱情。张浪小时候听过,后来在收音机里又偶然听到一次,就记在了心里。

音乐响起,张浪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乌蒙山。他看见父亲弯着腰在田里干活,看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看见山坡上吃草的牛,看见清晨缭绕在山腰的雾气。他张开嘴,没有炫技,没有高音,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诉说的方式,把这首歌唱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演播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中间的评委第一个鼓起掌来。

“你让我看见了乌蒙山。”他说。

张浪通过了海选,又在复赛中力压群雄,闯进了决赛。决赛那天,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叫《山里的孩子》。歌词是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一句一句攒出来的,旋律是他晚上躺在床上哼出来的。歌里唱的是山里孩子背着书包翻山越岭去上学,唱的是他们的梦想和坚持,唱的是他们最朴素也最真挚的渴望。

那首歌感动了台下很多人,包括评委。最终,张浪获得了那届星光大舞台的年度十佳歌手。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想说的。张浪拿着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说感谢父母,想说感谢刘大叔,想说自己的不易,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

“我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从山里走出来的人,别放弃。”

台下掌声雷动。

四、扎根

从省城回来后,张浪成了县里的名人。

县电视台来采访他,报纸上登了他的照片,街坊邻居见了都竖起大拇指。但张浪心里清楚,名气不能当饭吃。那个冠军奖金扣了税之后还剩七万多,他给家里寄了五万,剩下的交了房租,买了点像样的衣服,就不剩多少了。

他要考虑下一步怎么走。

刘大叔给他出主意:“你不如去婚庆公司试试,现在办婚礼都时兴请个主持人,你嗓子好,长得也不差,应该能干。”

张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去县城最大的那家婚庆公司应聘,老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起来精明能干。周老板让他当场主持一段,张浪硬着头皮,把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主持词回忆了一遍,现场发挥了一把。

“还行。”周老板点了点头,“就是有点生硬。你先跟着老李学半个月,半个月后上台试试。”

老李是公司的首席司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很有磁性。他对张浪倒是和气,一点架子没有,带着他从最基础的学起——怎么写主持词,怎么跟新人沟通,怎么调节现场气氛,甚至连怎么穿西装打领带都手把手地教。

“干这行,最重要的是会做人。”老李说,“新人和他们的家人,上到七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下到几岁的小娃娃,你都得照顾到。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一场婚礼好不好,一半靠你,一半靠他们自己。”

张浪学得很认真。他把老李教的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去反复琢磨。半个月后,他第一次独立主持了一场婚礼。那场婚礼办在乡下一个农家院里,条件简陋,没有华丽的灯光音响,甚至连个像样的舞台都没有。但张浪一点都不紧张,他把这场婚礼当成了一次演出,拿出他最真诚的态度,一句句地讲,一首首地唱。

婚礼结束后,新人的父母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你主持得真好,以后我们家亲戚结婚,还找你。”

张浪笑了,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在干一件有意义的事。

从那以后,他的活儿越来越多。从一个月两三场到十来场,从县城到乡镇,从普通的农家婚宴到酒店里的豪华婚礼,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有些新人点名要他来主持,有的甚至提前半年就跟他预约。

两年时间,张浪从一个只会埋头种地的庄稼汉,变成了县里婚庆行业的顶梁柱。他成立了婚庆工作室,招了几个人手,业务范围也从婚礼拓展到了庆典、年会、商演。他的月收入从最初的几百块,增长到后来的两三万。

有一天,他站在自己布置的婚礼现场,看着台下那些笑脸,听着音响里流淌出来的音乐,忽然想起了几年前蹲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的那个自己。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干不成。可现在回头看,那个蹲在地上的少年,其实从来都没有停下来过。

五、回响

2020年春天,张浪接到一个电话,是省电视台打来的。

电话那头说,他们想做一个关于普通人梦想的纪录片,想请他当主角,记录他从高考落榜到走上舞台再到成为婚庆司仪的整个过程。张浪犹豫了,他不太想把自己那些难堪的经历再翻出来。

“你考虑一下,”对方说,“你的故事会让很多人受到鼓舞。”

张浪考虑了三天,最后答应了。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蹲在省电视台门口看那张海报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同样在困境中挣扎的人。如果能用自己的经历给他们一点力量,那就不算白活。

纪录片拍了一个多月,从乌蒙山的老家拍起。摄影师进山的时候,被颠簸的山路折磨得够呛,连连感叹:“这地方,你是怎么走出去的?”张浪笑笑,没说话。

他带摄影师去看自己以前种过的地,爬过的山,走过的路。站在他曾经唱歌的那个山坡上,摄影师说:“你在这儿唱一首吧。”

张浪清了清嗓子,唱的还是那首《乌蒙山情歌》。山风把他的歌声送出去很远,在山谷间回荡。摄影师举着摄像机,手一直在抖,镜头里,张浪的眼里亮晶晶的。

纪录片播出那天,张浪正在主持一场婚礼。他忙完打开手机,发现微信消息已经炸了。省电视台的同事发来链接,他的父母打了好几个未接电话,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发来好友申请。

他点开视频,看见自己站在山坡上唱歌的画面,听见旁白说:“这个从乌蒙山走出来的年轻人,用十年的时间,走完了一段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成长之路。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努力的人。”

张浪看完,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他给父母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李秀兰的声音有些哽咽:“娃,你出息了。”张大山没说话,但张浪听见了父亲在旁边的咳嗽声,还有那声压得很低的“好”。

挂断电话,张浪走到窗前。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远处有歌声传来,不知道是谁在唱,旋律很熟悉,像是他自己写的那首《山里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刘大叔说的:“唱歌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心里的那口气。”

张浪站在窗前,跟着那远处的旋律,轻轻地哼了起来。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只要还能唱,就什么都打不倒他。

窗外,乌蒙山的月亮升起来了。

编辑于2026-05-19 18:4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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