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棋盘山（纪实小说）

金文丰  著

篇首语：

万眼惊开碧岫图，棋山深处隐仙都。

松风拂碣凝霜骨，桂月临碑冷玉肤。

雕栋琼瑶输雅致，青蚨纸马化虚无。

莫言泉路无佳境，一部奇书天下殊。

第一章 山径初逢与新影渐生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轻轻笼罩着棋盘山。李老汉牵着那头老黄牛，踩着露水打湿的田埂，一步步往山坳里走。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与林间早起的鸟儿鸣叫声交织在一起，倒像是一首天然的晨曲。山脚下的金陵河还结着薄冰，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冰面上，折射出晶莹的光芒，宛如一块凝固的碧玉——这河是棋盘山的血脉，李老汉打小就听爹说，“河水流过的地方，日子就活泛”。

这已经是李老汉第五十个年头在棋盘山附近劳作了。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峦，那连绵起伏的山峰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吁——”他轻轻拽了拽牛绳，老黄牛顺从地停下脚步，甩了甩尾巴，低头啃食着路边刚冒出头的青草。他从腰间解下旱烟袋，往烟锅里填了些烟叶，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缓缓散开。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老汉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褂子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帆布包，正沿着田埂慢慢走来。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与这山间的粗犷气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人家，请问这前面就是棋盘山陵园吗？”年轻人走到李老汉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温和地问道。

李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是啊，再往前走二里地就到了。看你这样子，不是本地人吧？来这儿做啥？”

“我是从城里来的，想来祭拜一位故人。”年轻人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李老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在这棋盘山附近，时常会有外地人来祭拜先人，他早已见怪不怪了。“那你快去吧，这山路不好走，过了金陵河的漫水桥，当心脚下的青苔。”

“谢谢老人家。”年轻人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老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薄雾中，才重新牵着老黄牛，慢慢往山上走去。他心里嘀咕着，这城里来的年轻人，怕是不知道这棋盘山的故事呢——就像不知道金陵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带着股子韧劲，再冷的天也冻不透底。

棋盘山陵园坐落在山坳深处，四周被茂密的松树环绕着。那些松树高大挺拔，像一个个威武的士兵，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土地。松针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年轻人站在陵园门口，望着那扇古朴的木门，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虽然有些斑驳，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道路两旁立着一块块石碑，上面刻着先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石碑的材质各不相同，有的是青石，有的是汉白玉，经过岁月的洗礼，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苔。

年轻人沿着道路慢慢往前走，目光在一块块石碑上扫过。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终于，他在一块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石墓碑，上面刻着“先母张氏之墓”几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来。墓碑前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根已经燃尽的香。

年轻人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他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娘，我来看您了。”他哽咽着说，声音里充满了思念。“您在这儿还好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他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工作上的烦恼到生活中的趣事，仿佛母亲就在身边听着。阳光透过松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升高，薄雾也散去了。年轻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陵园。

走出陵园，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在修剪路边的冬青。那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精神矍铄。

“小伙子，祭拜完了？”老人放下手中的剪刀，笑着问道。

“嗯。”年轻人点了点头。

“这棋盘山陵园可有不少年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故事呢。”老人说着，眼神里充满了自豪，“你听那水声，金陵河就在山脚下，当年将军的部下就是沿着河把他的灵柩运上来的。”

年轻人来了兴趣，连忙问道：“大爷，您能给我讲讲这里的故事吗？”

老人笑了笑，说：“好啊，你要是不着急走，我就给你说道说道。”

于是，年轻人便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听老人讲述着棋盘山陵园的过往。

老人说，这棋盘山原本不叫棋盘山，因为山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形状像一个棋盘，所以后来人们就叫它棋盘山了。传说很久以前，有两位仙人在这里下棋，下了三天三夜都没分出胜负，最后把棋盘留在了山上，自己则云游四海去了。

而这陵园，是在民国时期修建的。当时这里是一片荒地，有一位爱国将领战死沙场后，他的部下把他葬在了这里。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在这里安息，慢慢就形成了现在的陵园。

“你看那些松树，都是当年那位将领的部下栽种的，如今都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老人指着周围的松树说，“还有那石碑，每一块后面都有着一段感人的故事。”

年轻人听得入了迷，他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陵园，竟然有着这么多的故事。他看着那些高大的松树，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些士兵们栽种它们时的情景；他看着远处金陵河的方向，仿佛能听到河水载着灵柩时的呜咽。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了一抹红霞。年轻人站起身，向老人道谢：“大爷，谢谢您给我讲了这么多故事，我受益匪浅。”

“不客气，只要有人愿意听，我就愿意讲。”老人笑着说，“这棋盘山的故事，就像金陵河的水，流不尽，也听不完。”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他回头望了一眼棋盘山，夕阳的余晖洒在山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金陵河的冰面也泛着碎金似的光。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再来的，再来聆听这里的故事，再来感受这里的宁静与祥和。

春风染绿了棋盘山的石阶时，陵园门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枝。金陵河的冰早已化了，河水“哗哗”地流着，带着山巅的融雪，把岸边的泥土泡得软软的。王大爷——正是去年给年轻人讲古的那位老人——照旧在清晨修剪冬青，剪刀“咔嗒”声里，忽然瞥见石凳上搁着个熟悉的物件——是李老汉的旱烟袋，想来是昨天傍晚他蹲在这里抽完烟，又急着赶去河边看麦子地的水情，随手落下的。

王大爷拿起烟袋，摩挲着包浆温润的烟锅，恍惚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城里年轻人。那天夕阳把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一定会再来”，如今春风都吹软了冻土，河岸边的柳丝都抽出了绿芽，倒真该来看看这满山的新绿了。

正想着，一阵汽车引擎的低鸣突然划破山坳的宁静——这声音在棋盘山稀罕得很。王大爷直起身，看见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不远处的河岸边，车门打开，走下来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捏着份文件夹，正仰头打量陵园那扇刻着松鹤纹的木门。

“老同志，您好。”男人快步走过来，递过一张名片，“我是新调任的陵园负责人，袁明。”

王大爷眯眼瞅着名片上的“袁总”二字，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又指了指门上的雕花：“俺叫王建国，守这儿快三十年了。这门是民国时的老物件，当年那位将军的部下亲手刻的，您轻点儿碰。”

袁明指尖刚要碰到木门，闻言立刻收了手，笑容温和了些：“您放心，我来不是搞改造的。上级说这里的老规矩得守着，我就是来搭把手。”他翻开文件夹，“比如这河边的漫水桥，雨天容易滑，想加道护栏；还有那边的休息亭，漏雨了，得修修。”

正说着，轿车后座又下来个姑娘，扎着高马尾，抱着台平板电脑，语速轻快：“袁总，刚查了天气预报，下周有雨，漫水桥护栏的材料我报上去了。我是大厅经理王晓雅，以后负责接待和后勤。”她冲王大爷笑了笑，“王大爷，以后有啥需要添置的，您直接跟我说。”

王大爷瞅着这俩年轻人，一个沉稳，一个利落，倒不像来“折腾”的。他往陵园里努努嘴：“先跟我走走吧，这儿的石头都比我记性好。”

三人踩着青苔路往里走，王大爷指着将军墓旁的松树：“这棵是警卫员栽的，当年他说‘将军爱松，咱就种满山头’。”又停在李老汉常坐的石凳前，敲了敲凳面，“那老汉的旱烟袋，昨天还落这儿呢。他种了一辈子麦子，烟袋里总混着麦香，闲了就去河边看水，说‘水足了，麦子才能鼓囊’。”

袁明听得仔细，王晓雅在平板上飞快记录，偶尔插句：“石凳旁边是不是该加个垃圾桶？免得烟头乱扔。”王大爷刚想摆手，却见她补充道，“用青石做的，跟这儿搭调。”

走到荷池边时，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推着车走来，车筐里装着个藤编篮，看见他们便停了车：“王大爷，又来给外婆扫墓了，带了点新采的野茶。”

“文芳来啦。”王大爷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给你介绍下，这是陵园的袁总、王经理。这是千顶鹤胶业的高文芳，在公司孙红喜总经理手下任销售部经理，她外婆葬在这儿快十年了，这次是特意从江苏过来的，说想看看金陵河的春景。”

高文芳放下车，从篮里拿出个小陶罐递给王大爷，又转向袁明二人：“我们公司主营千顶鹤结构胶，这胶主要用于墓碑粘结，结实耐用。这次趁出差顺路过来看看，平时虽远，但总惦记着这儿，每年都会托本地志愿者来做些志愿服务，比如用千顶鹤结构胶帮着修补松动的墓碑，给守陵师傅们送点实用的劳保用品。”她指了指池边的杂草，“上周跟志愿者视频，还说该清一清了，免得夏天蚊子多。”

王晓雅立刻接话：“我下午就安排人来清！高经理要是不嫌弃，下次您可以远程指导我们，需要啥工具材料，我们列清单给您。”

袁明也点头：“正好，我们想在休息亭设个‘故事角’，把这里的往事记下来。高经理要是有外婆的故事，方便时录段音频给我们，我们存在展柜里。”

高文芳眼睛亮了：“我外婆还健在呢，总跟我念叨当年她和外公在金陵河边的老槐树下定亲的事，外公送了她支桃木簪子，说‘桃木辟邪，护你一辈子’。”她望着池面，“等我回去问问她，能不能录段视频，讲讲这河、这树的故事。”

王大爷忽然笑了：“你们仨，倒像早商量好的。”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李老汉的麦子快熟了，他说‘人勤地不懒’，你们想做事，俺老汉举双手赞成。”

傍晚时，袁明的车刚驶离，王大爷就看见李老汉扛着锄头往田里去，路过河边时，还特意蹲下身摸了摸河水。“老李，明天来陵园坐坐，给新同志讲讲将军的家书？”

李老汉“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刚换上的青石垃圾桶，又瞥了眼王大爷腰后露出的旱烟袋，嘴角悄悄翘了翘。山风掠过松梢，带着新抽的槐花香，混着远处金陵河的水汽，像是在说，这棋盘山的故事，要添新段落了。

第二章 荷风桂影共流芳

入夏时，荷池里的新叶刚铺满水面，王晓雅就带着工人来了。他们没用除草剂，蹲在池边一棵棵薅杂草，手套磨破了好几双。高文芳听说了，特意从江苏寄来一箱防晒袖套和驱蚊水，附了张字条：“给干活的师傅们用，注意防暑。”

“王大爷，您尝尝这个。”王晓雅递过一小袋刚上市的猕猴桃干，“高经理托人买的宝鸡特产，说您爱吃酸甜口的。”她指了指远处的袁明，“袁总说想在故事角摆个展柜，放些老物件，高经理把她外婆的桃木簪子寄过来了，您看合适不？”

那簪子是桃木的，刻着简单的花纹，包浆温润，王大爷摸了摸，又放下：“等荷花开了再摆，配着花才好看。”

袁明正和李老汉在将军墓前说话。“李叔，您说将军的家书里总提‘想吃家乡的麦饼’？”袁明在笔记本上记着，“我们打算复原些当年的吃食，中秋时摆在墓前，算份念想。”

李老汉直起身，锄头往地上一拄：“俺会做。当年俺爹给部队送过粮，学过两手。用金陵河的水和面，筋道。”他忽然压低声音，“那漫水桥的新护栏，结实，上次俺家老婆子来，走得稳当。”

王晓雅在一旁整理高文芳寄来的视频，画面里高文芳的外婆正坐在藤椅上，指着窗外的老槐树说：“当年那河可比现在宽，夏天涨水时，能看见鱼群往上游跳……”她偷偷给袁明发消息：“李叔认可护栏了！高经理外婆的故事录得真清楚。”

袁明回了个笑脸，转头看见志愿者在给墓碑描字，笔尖蘸着金漆，在阳光下闪着细光。

七月的雨来得急，王大爷正担心河边的麦子地，就见袁明带着人冒雨加固漫水桥护栏。王晓雅撑着伞指挥，裤脚全湿透了，嗓门却亮：“这边再拧道螺丝，李叔常走这儿去看麦子！”

雨停时，荷池里的花苞鼓了起来。王晓雅拍了段视频发给高文芳，镜头里水珠顺着荷叶滚下来，砸在水面上溅起细浪。高文芳秒回：“真好看！等忙完这阵儿，我一定亲自去看看，顺便把外婆的桃木簪子摆进展柜。”

袁明在故事角钉展柜，手里拿着高文芳寄来的麂皮布——附言写着“擦玻璃用，不伤表面”。他忽然笑了：“高经理比我们还细心。”展柜里已摆了几样物件：李叔捐的将军警卫员的凿子，王大爷找的入园登记本，就等那支桃木簪子了。

王晓雅抱着本厚厚的册子跑过来：“袁总，您看！这是我整理的访客故事，有个城里年轻人，每年都来给母亲读自己写的诗，我记下来了。”

王大爷凑过去看，册子上贴着照片：年轻人蹲在墓碑前，手里捏着张纸，阳光落在他肩上。“这娃叫陈阳，头回来时还哭呢。”王大爷叹了口气，“现在笑得比荷花开得还舒展，上周还跟我念叨，说金陵河的水比城里的湖干净。”

说话间，陈阳真的来了。他背着个帆布包，看见新修的休息亭，愣了愣。“这亭子……”

“漏雨，修了修。”王大爷说，“文芳寄来的新茶，泡了一杯，进来喝？”

陈阳走进亭里，看见展柜里预留的空位，好奇地问：“这是要摆啥？”

“一支桃木簪子，”王晓雅笑着说，“高经理外婆的，等花开了就摆进来。”

陈阳忽然红了眼：“我妈也有支这样的簪子，说是我外婆传下来的。”他从包里掏出本诗集，“这是我刚出版的，想读给她听。”

雨过天晴，阳光穿过亭顶的新瓦，落在诗稿上。袁明和王晓雅悄悄退了出去，志愿者正给荷花池换水，水声哗哗，混着陈阳的读诗声，像首新写的歌。

王大爷蹲在池边，看着花苞慢慢绽开第一片花瓣，忽然觉得，这些新来的人，就像这荷花，哪怕隔着千里，根也能顺着思念扎进这棋盘山的土里，和他们这些老人缠在一起——就像金陵河的水，不管流到哪儿，源头总在这山坳里。

桂花开时，故事角正式开放了。袁明没搞仪式，就请了李老汉、王大爷，还有陈阳和高文芳的外婆邻居。展柜里，桃木簪子配着盛开的桂花，将军警卫员的凿子旁摆着李老汉做的麦饼模子，王晓雅整理的故事册摊开着，页脚沾着片干荷叶——那是从金陵河岸边捡来的。

“袁总，您看这客流量。”王晓雅指着后台数据，“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好多人是来看故事角的。”她递过杯姜茶，“高经理让人从江苏寄来的，说天凉了，给访客暖暖手。她还说，千顶鹤结构胶最近新出了款适合墓碑粘结的型号，硬度和耐候性更好，已经安排寄样品过来，以后修补墓碑就更方便了。”

袁明接过茶，看见高文芳正带着张阿姨给将军墓献花。张阿姨是烈士家属，儿子在救火时牺牲了，葬在将军墓旁。“文芳说特意赶在桂花开时来，”张阿姨抹了抹眼角，“这香味跟俺儿子小时候摘的一个味，就是她从江苏过来一趟不容易，听说还是千顶鹤公司孙红喜总经理特批的假期，让她多待几天。”

李老汉拎着袋新收的麦子走来，往展柜里塞了个小布包：“俺磨了点新面，谁想做麦饼，就用这个。”他瞅着袁明，“中秋的麦饼，俺来做，金陵河的水和面，筋道。”

袁明刚点头，就见陈阳带着个小姑娘进来，是他女儿念念。“爷爷，这是我画的棋盘山。”念念把画贴在故事角的留言板上，画上有松树、荷花，还有穿西装的袁明、扎马尾的王晓雅，“爸爸说，山脚下那条是金陵河，画里的水波纹就是照着河画的呢。”

高文芳笑着蹲下身：“念念画得真好，阿姨带了家乡的糕点，给你尝尝。”她转向袁明，“我们公司跟孙总经理汇报了故事角的事，他很支持，说要搞个长期合作，远程支持故事角维护，每月寄些千顶鹤结构胶、清洁工具这些物资，再请老人录故事音频发过来，我们整理后做成二维码贴在展柜上，扫码就能听。”

王晓雅立刻接话：“我来负责对接！上周学了远程剪辑，保证清晰。”

王大爷看着这伙人，忽然咳嗽了几声。袁明赶紧扶他坐下：“王大爷，您歇着，这些事我们来。”他让王晓雅搬来张躺椅，“您看金陵河的水，这阵儿涨了点，映着桂花可好看了。”

重阳节那天，高文芳的团队远程连线了直播，江苏的员工在线教大家做苏式糕点，这边则由李老汉带着做麦饼。张阿姨的儿子墓前，摆了个念念画的消防车，旁边放着从金陵河捡的鹅卵石，压着张字条：“叔叔，河水很清，桂花香到这儿了。”

李老汉的麦饼香飘满了陵园。袁明学着做，面粉沾了满脸，被王晓雅拍了张照，贴在留言板上，旁边写着“袁总学做麦饼，有点笨但很认真”。

傍晚时，陈阳带着妻子来，给母亲墓前摆了块麦饼，又从金陵河舀了瓶水浇在旁边的桂花丛里。“妈，您看这河水，还是那么清。”他妻子轻声说，“有花，有故事，还有人记着您。”

山风卷着桂花香掠过棋盘石，又拂过金陵河的水面，袁明望着远处的人群——李老汉在教年轻人用河水和面，王晓雅在给访客讲桃木簪子的故事，高文芳正对着屏幕跟团队说“下次寄些金陵河的鹅卵石当纪念”，王大爷躺在椅上，望着河面，嘴角含着笑，像是在听流水讲古。

袁明忽然明白，他们这些“新影”，从来不是闯入者。就像桂花开在松树下，荷花生在老池里，哪怕隔着千里，心意也能顺着风、跟着水，在这棋盘山的风里，酿成同一种香。

第三章 岁暮灯火与春归新绿

入冬时，王大爷的腿不大灵便了，袁明让王晓雅把他的躺椅搬到办公室窗边，能看见金陵河的冰面。李老汉每天来送趟新鲜蔬菜，有时蹲在窗下，给王大爷讲田里的事：“今冬雪厚，金陵河结的冰能走人，开春化了水，麦子准能喝饱。”

王大爷瞅着窗外，新栽的松柏在寒风里站得笔直：“文芳外婆昨天打电话了，说寄的千顶鹤结构胶样品到了，让你试试修故事角的展柜。这胶专门用于墓碑粘结，结实得很。”他指了指故事角，“陈阳昨天又来了，给念念的画加了个雪人，说等雪化了带娃来金陵河捞鱼。”

王晓雅抱着件军大衣进来，给王大爷披上：“高经理让人寄的千顶鹤结构胶收到了，试了下，粘得特别牢！”她手里捏着张设计图，“袁总说想在陵园门口挂红灯笼，过年时亮堂堂的，照着河面肯定好看，您看这样式中不中？”

那灯笼是仿古的，红绸面上绣着松鹤，王大爷摸了摸：“中，跟俺家早年挂的一个样，那时候灯笼照在河面上，红堂堂一片。”

雪下起来时，袁明带着人在门口挂灯笼。红灯笼在白雪里一晃一晃，倒影落在结冰的金陵河上，倒比城里的霓虹灯还暖。王晓雅带着本地志愿者扫雪，姑娘们的笑声惊飞了松树上的雪，簌簌落在肩头，像撒了把碎银。

“袁总，高经理寄的年货到了。”王晓雅指着车上的米和面，“还有些千顶鹤结构胶的试用装，她说这是孙红喜总经理特批的，给守陵人修工具用。”她忽然看见陈阳一家三口在扫李老汉坟前的雪——李老汉前阵子走了，葬在金陵河岸边，他说“离水近，踏实”。

“李爷爷说，雪下厚了，河水能冻得结实，麦子在土里睡得香。”念念拿着小扫帚，一下下扫着，裤脚沾了泥也不在意。

王晓雅端着姜茶走过来，给每人递了一杯：“王大爷说，李爷爷最盼下雪，今天这雪，是遂了他的愿了。”

袁明站在棋盘石下，望着这片白茫茫的山坳。红灯笼的光映在雪上，又映在冰面的河上，把陵园的路照得透亮。故事角的展柜里，新添了李老汉的旱烟袋，旁边放着王晓雅录的音频，按下播放键，能听见李老汉说：“这金陵河的水，养人，也记人。”

王大爷在办公室里听见了，慢慢直起身，往窗外看。雪光里，袁明、王晓雅和志愿者的身影在忙碌，像三颗跳动的火星，把这岁暮的棋盘山，烘得暖暖的。

风穿过松针，掠过冰面，带着灯笼的红，雪的白，还有故事角里新修展柜的木头香，像是在说，这瑶池般的棋盘山，从来不是孤山。那些来的人，守的人，记挂的人，都是这“奇书”里的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也写得温暖。

正月里的灯笼还没撤下，金陵河的冰就开始化了。檐角的冰棱滴着水，落在河岸边的青石板上，敲出“滴答”的节奏，像谁在轻轻翻书。王大爷坐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袁明和王晓雅在整理故事角的新物件——那是李老汉的儿子送来的，一个磨得发亮的麦斗，里面还盛着去年的新麦，他说“爹总用金陵河的水淘麦，说这样磨的面香”。

“这麦斗有年头了。”王大爷指着斗沿的刻痕，“是老李年轻时给地主扛活挣的，后来分了地，他就用这斗量自家的麦子，说‘一粒都不能少’。”

袁明小心地把麦斗放进展柜，玻璃上映出窗外的春意——老槐树上冒出了米粒大的绿芽，金陵河的水泛着粼粼波光。“王大爷，今年想在金陵河岸边种片纪念林，就种槐树，您看行不？”他指着规划图，“每棵树下挂块小木牌，写上捐赠人的名字，也算给后人留个念想。”

王晓雅在一旁补充：“高经理说她们公司想认养十棵，还说孙红喜总经理同意调拨一批黄丝带，系在树上，风一吹，倒影落在河里，像蝴蝶似的。”

正说着，高文芳打来了视频电话，手机屏幕里的她身后摆着千顶鹤结构胶样品：“我这边太忙走不开，丝带已经寄了，记得系在河边最显眼的树上呀～”

没过几天，纪念林的树苗运来了。袁明带着员工挖坑，王晓雅给树苗系黄丝带，本地志愿者则在旁边搭休息凳——用的是山上的老木料，王大爷说“这木头带着松香味，坐着能看见河，踏实”。

陈阳带着念念也来了。小姑娘拿着小铲子，有模有样地给树苗培土，裤脚沾了泥也不在意。“爸爸，这棵树是送给李爷爷的吗？”她指着最粗的一棵槐树苗，“我要在木牌上画个烟斗，还要画金陵河的波浪～”

“还要画将军的剑。”陈阳蹲下身，帮她扶着木牌，“还有王大爷的剪刀，高阿姨寄来的丝带。”

王晓雅拿着相机拍这一幕，镜头里，河水潺潺，新栽的树苗在风里摇晃，黄丝带的影子落在水面，像一串流动的光。她忽然觉得这场景像幅画——老人们的故事在展柜里安睡，年轻人的笑声漫过河岸，连空气里都飘着新生的味道。

清明前，纪念林的槐花开了。雪白的花串挂满枝头，香气漫了大半个河湾。袁明在故事角办了场“春日故事会”，王大爷坐在轮椅上，给来的孩子们讲将军渡河的故事；李老汉的儿子带着新磨的面粉，教大家用金陵河的水做麦饼；本地的老中医则在休息亭里给老人们量血压，讲养生。

王晓雅举着手机和高文芳视频：“你看这槐花！落在河面上可好看了，念念画的木牌就在那棵最粗的树上呢～”

高文芳在屏幕里笑：“等忙完这阵我一定去！想尝尝金陵河的水和面做的麦饼～”

王大爷眯眼瞅着河面的花影，忽然咳嗽了几声，眼眶却亮了：“这棋盘山啊，有山有水有故事，从来就不是冷冷清清的地方。”

风穿过纪念林，槐花簌簌落下，落在展柜的麦斗里，落在新栽的树苗下，落在金陵河的水面上，打着旋儿漂向远方。袁明望着远处的棋盘石，忽然明白，所谓“仙都”，从来不是神话里的仙境，而是有人把思念种进土里，把温暖传给后人，让每寸土地、每滴河水都记得爱与牵挂的重量。

第四章 棋山岁月心安吾乡

入夏时，金陵河畔的荷池里，新荷亭亭玉立，恰好遮住了去年补修的池岸。王晓雅在池边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请勿采摘，让荷香留得久些”，字是陈阳写的，娟秀里带着力气，牌底还画了条小鱼，说是照着金陵河里的鱼画的。

“袁总，高经理寄的物资到了。”王晓雅拿着签收单走进办公室，“除了些千顶鹤结构胶——这胶专门用于墓碑粘结，很结实，还有她托人买的儿童绘本，说念念上次提过想看。”

袁明正在看新到的访客留言，其中一张是个小姑娘写的：“奶奶，这里的荷花比公园里的好看，因为河里有小鱼，花下有故事～”他笑着点头：“把绘本分一分，放在故事角的书架上，孩子们来了能看。”

话音刚落，陈阳一家来了。念念抱着本新绘本，蹲在荷池边，一边看一边念：“荷花谢了会结莲子，莲子种在土里，明年又会开花……爸爸，你看河里的鱼！是不是在吃花瓣呀？”

陈阳的妻子笑着指着水面：“应该是呢，它们也喜欢荷香呀。”

高文芳的视频电话正好打来，屏幕里的她对着镜头晃了晃手里的设计图：“我想提议在荷池边修个‘荷语亭’，夏天能遮阳，雨天能避雨，材料用防腐木，你们看行不行？需要千顶鹤结构胶的话，我跟孙红喜总经理说一声，再多寄点～”

袁明立刻点头：“我让人看场地，就用你说的材料，跟河对岸的纪念林呼应着才好看。”他看着王晓雅在给荷花拍照，忽然想起刚来时王大爷的话，“这地方的故事，得慢慢养。”

荷语亭落成那天，正赶上张阿姨儿子的忌日。她带着一束白菊坐在亭里，望着金陵河的水悠悠流淌，轻声说：“俺儿子以前总在河边钓鱼，说这儿的鱼最机灵。”王晓雅给她递了杯茶，默默坐在旁边陪着。

傍晚时，袁明在亭里挂了风铃，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和河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像支温柔的曲子。念念拿着画笔，在亭柱上画了朵小荷花，旁边写着：“这里有荷香，有鱼，还有风讲故事～”

王大爷被推到亭边，听着风铃和水声，忽然说：“像当年部队的铜号声，就是轻了点，软了点。”他望着水面的晚霞，“但这样也挺好，安安稳稳的。”

秋分时，纪念林的槐树结了荚，像串起的小月牙垂在金陵河岸边。袁明在故事角添了个“时光信箱”，访客可以写下想对先人说的话，封进信封，由陵园代为保管，每年清明再取出来，放在河边的石台上，让流水带着念想漂向远方。

“袁总，这是今年的新麦，李叔让送来的。”李老汉的儿子拎着布袋走进来，布袋上还沾着麦芒，“他说用金陵河的水淘过了，磨的面能做中秋麦饼。”

袁明接过布袋，忽然看见王晓雅在给“时光信箱”贴邮票——邮票是她设计的，图案是棋盘山的四季：春槐映河、夏荷覆池、秋麦沉浪、冬雪压松，角落里印着行小字：“心安处，即吾乡。”

“高经理说这邮票设计得好，”王晓雅指着电脑上的消息，“她想在公司年会上当伴手礼，还问能不能加印些给客户。孙红喜总经理也觉得不错，让她跟进呢。”

高文芳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背景是她的办公室：“我刚跟客户聊完，他们都想去棋盘山看看呢，说从邮票上看，金陵河的水特别清～”她顿了顿，笑着说，“对了，我外婆身体挺好的，还让我谢谢你们上次寄的槐花香包，说闻着安神。”

客户里有个老太太，听完故事角的介绍，非要去河边走走。“我女儿也葬在有水的地方，”她摸着河边的槐树，“当年总担心她孤单，现在看你们把这儿打理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陈阳正好来送新出版的诗集，听见了，把一本诗集递给老太太：“阿姨，这是我写的，里面有篇《金陵河的风》，您看看，说不定能想起您女儿那里的风。”

老太太接过诗集，指尖划过封面，忽然笑了：“谢谢你，孩子。这风啊，走到哪儿都带着念想，错不了。”

重阳节那天，陵园里格外热闹。本地志愿者在给老人发慰问品，王晓雅带着孩子们在纪念林里挂心愿卡，袁明则陪着王大爷在故事角看新添的展品——那是高文芳寄来的千顶鹤结构胶样品，旁边摆着念念画的荷花图，画里的荷花下，一条小鱼正衔着黄丝带，游向金陵河深处。

“王大爷，您看这长卷。”袁明指着墙上的照片，从最早的老木门，到新修的荷语亭，从李老汉的旱烟袋，到孩子们的心愿卡，一张张排开，像幅流动的画，背景里总有那条悠悠的金陵河。

王大爷的目光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棋盘石的照片上。夕阳的金辉洒在巨石上，也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把碎金。“仙人下棋，落子无悔。”他轻声说，“咱这些人守着这儿，也是落子，落的是心，收的是暖。”

风从荷池吹来，带着莲子的清香，掠过纪念林的槐花，穿过故事角的展柜，最后漫过金陵河的水面。袁明望着远处嬉笑的人群，忽然觉得这棋盘山的故事，就像这河，从来没停过——它从过去流来，淌过现在，还要往未来奔去，带着松涛，带着荷香，带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牵挂，把“心安”二字，写得越来越长。

而那本“奇书”，还在继续翻开新的篇章，每页都写着：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因为心安处，从来都不是一块冰冷的石碑，而是千万缕交织的思念，是一代又一代人接力传递的温情。就像那金陵河，沉默地绕山而过，看春槐缀玉，听秋麦扬波，把所有故事都酿成了河风，一吹，就是一辈子，一千年。

秋深时，纪念林的槐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袁明带着人扫落叶，王大爷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着年轻人把晒干的槐叶收进布包——这是要给老人们做安神枕的，去年用这叶子做的枕芯，张阿姨说睡得格外香。

“高经理寄的薄荷到了。”王晓雅抱着纸箱进来，里面是封装好的薄荷草，“孙红喜总经理说今年雨水足，薄荷长得旺，特意多寄了些，驱蚊用正合适。”她边说边分发给志愿者，姑娘们笑着往布袋里装，空气里顿时飘着清清凉凉的香。

陈阳在故事角贴新照片：清明时众人斟酒祭故人的场景，重阳孩子们给老人递茶汤的画面，还有念念画的“荷灯渡水图”——画里金陵河上飘着盏盏荷灯，灯影在水里晃啊晃，像星星落进了河。“这些都拓成书签吧，”他指着照片，“让来的人都能带走点念想。”

袁明翻着访客留言本，其中一页写着：“这里的石阶总有人擦，栏杆总有人修，连风里都带着暖意。”他笑着递给王大爷看，老人摸了摸页面，忽然说：“像咱当年守阵地，挖战壕、修掩体，图的不就是这点踏实？”

冬至那天，陵园里煮起了饺子，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张阿姨的儿子生前最爱吃白菜馅，她包了满满一盘放在墓碑前，轻声说：“娃，你看这园子里多热闹，不比以前冷清时强？”旁边的志愿者正给老人端饺子，烫得直搓手，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混着饺子香漫了满院。

除夕夜，红灯笼亮了满街，金陵河上的冰面映着灯影，像铺了层碎玉。袁明带着人往树上缠软毯，怕夜里降温冻着来守岁的人。王晓雅举着相机，拍下雪落的瞬间：雪花落在松枝上，落在“岁暮怀人”的木牌上，落在众人呵出的白气里。“这雪裹着年味儿，”她呵着气说，“像不像词里写的‘雪裹年芳’？”

年后，千顶鹤代理商徐晓锋送来一幅字，写着“沁园春·松鹤怀山”。袁明把它挂在故事角最显眼的地方，众人围着念：“雪裹年芳，灯映碑前，饺暖酒香。看春槐缀玉，荷灯渡水；夏薇凝露，秋麦初扬。躬问温言，勤添细护，软毯铺阶暖意长。凭栏望，听陇云笛远，风送荷香。

朝朝牵挂绵长，引众口相传誉满堂。有清明斟酒，重阳寄愿；驱蚊薄荷，助老茶汤。拓片留痕，画签存忆，每处温情总未央。心安处，这棋山一域，便是吾乡。”念到“心安处，这棋山一域，便是吾乡”时，外面的风正好吹过松林，簌簌的响，像在应和。

金陵河的水还在流，带着春槐的落英，夏荷的清露，秋麦的碎芒，还有冬雪的消融，一年年、一代代，把这里的故事往远了送。而那些躬身问安的身影，添衣护阶的暖意，早成了棋山的骨血，让每个来的人都知道：心安的地方，就是家。

【作者简介】徐晓锋，笔名金文丰，中共党员。《中文月报》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官网认证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岐山籍作家；大中华诗词论坛著名栏目首席顾问。曾获《中国十大传世名画》赋诗大赛“杰出诗人”、《中国好文章》大赛“文化摆渡人”称号。作品散见《宝鸡作家》《宝鸡文学网》《中国诗界》等；出版诗词专辑《一壶诗梦》（上下卷），著有长篇言情小说《早谢的花蕾》、历史小说《马帮赤影》《烽火铸魂》、励志小说《龙凤飞舞》、言情小说《风雨港湾》、长篇乡土小说《凤鸣岐山》，三十余部精品短篇小说由《中文月报》独家连载。瑶池棋盘山（纪实小说）

金文丰 著

篇首语：

万眼惊开碧岫图，棋山深处隐仙都。

松风拂碣凝霜骨，桂月临碑冷玉肤。

雕栋琼瑶输雅致，青蚨纸马化虚无。

莫言泉路无佳境，一部奇书天下殊。

第一章 山径初逢与新影渐生

清晨的薄雾像一层轻纱，轻轻笼罩着棋盘山。李老汉牵着那头老黄牛，踩着露水打湿的田埂，一步步往山坳里走。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与林间早起的鸟儿鸣叫声交织在一起，倒像是一首天然的晨曲。山脚下的金陵河还结着薄冰，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冰面上，折射出晶莹的光芒，宛如一块凝固的碧玉——这河是棋盘山的血脉，李老汉打小就听爹说，“河水流过的地方，日子就活泛”。

这已经是李老汉第五十个年头在棋盘山附近劳作了。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峦，那连绵起伏的山峰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吁——”他轻轻拽了拽牛绳，老黄牛顺从地停下脚步，甩了甩尾巴，低头啃食着路边刚冒出头的青草。他从腰间解下旱烟袋，往烟锅里填了些烟叶，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眼前缓缓散开。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李老汉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褂子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帆布包，正沿着田埂慢慢走来。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与这山间的粗犷气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人家，请问这前面就是棋盘山陵园吗？”年轻人走到李老汉面前，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温和地问道。

李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是啊，再往前走二里地就到了。看你这样子，不是本地人吧？来这儿做啥？”

“我是从城里来的，想来祭拜一位故人。”年轻人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李老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在这棋盘山附近，时常会有外地人来祭拜先人，他早已见怪不怪了。“那你快去吧，这山路不好走，过了金陵河的漫水桥，当心脚下的青苔。”

“谢谢老人家。”年轻人再次道谢，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老汉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薄雾中，才重新牵着老黄牛，慢慢往山上走去。他心里嘀咕着，这城里来的年轻人，怕是不知道这棋盘山的故事呢——就像不知道金陵河的水，一年四季都带着股子韧劲，再冷的天也冻不透底。

棋盘山陵园坐落在山坳深处，四周被茂密的松树环绕着。那些松树高大挺拔，像一个个威武的士兵，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土地。松针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年轻人站在陵园门口，望着那扇古朴的木门，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虽然有些斑驳，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道路两旁立着一块块石碑，上面刻着先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石碑的材质各不相同，有的是青石，有的是汉白玉，经过岁月的洗礼，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苔。

年轻人沿着道路慢慢往前走，目光在一块块石碑上扫过。他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终于，他在一块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石墓碑，上面刻着“先母张氏之墓”几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来。墓碑前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根已经燃尽的香。

年轻人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他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娘，我来看您了。”他哽咽着说，声音里充满了思念。“您在这儿还好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您不用担心。”

他坐在墓碑旁，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工作上的烦恼到生活中的趣事，仿佛母亲就在身边听着。阳光透过松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渐渐升高，薄雾也散去了。年轻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陵园。

走出陵园，他看见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在修剪路边的冬青。那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精神矍铄。

“小伙子，祭拜完了？”老人放下手中的剪刀，笑着问道。

“嗯。”年轻人点了点头。

“这棋盘山陵园可有不少年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故事呢。”老人说着，眼神里充满了自豪，“你听那水声，金陵河就在山脚下，当年将军的部下就是沿着河把他的灵柩运上来的。”

年轻人来了兴趣，连忙问道：“大爷，您能给我讲讲这里的故事吗？”

老人笑了笑，说：“好啊，你要是不着急走，我就给你说道说道。”

于是，年轻人便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听老人讲述着棋盘山陵园的过往。

老人说，这棋盘山原本不叫棋盘山，因为山上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形状像一个棋盘，所以后来人们就叫它棋盘山了。传说很久以前，有两位仙人在这里下棋，下了三天三夜都没分出胜负，最后把棋盘留在了山上，自己则云游四海去了。

而这陵园，是在民国时期修建的。当时这里是一片荒地，有一位爱国将领战死沙场后，他的部下把他葬在了这里。后来，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在这里安息，慢慢就形成了现在的陵园。

“你看那些松树，都是当年那位将领的部下栽种的，如今都已经长成参天大树了。”老人指着周围的松树说，“还有那石碑，每一块后面都有着一段感人的故事。”

年轻人听得入了迷，他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陵园，竟然有着这么多的故事。他看着那些高大的松树，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些士兵们栽种它们时的情景；他看着远处金陵河的方向，仿佛能听到河水载着灵柩时的呜咽。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了一抹红霞。年轻人站起身，向老人道谢：“大爷，谢谢您给我讲了这么多故事，我受益匪浅。”

“不客气，只要有人愿意听，我就愿意讲。”老人笑着说，“这棋盘山的故事，就像金陵河的水，流不尽，也听不完。”

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向山下走去。他回头望了一眼棋盘山，夕阳的余晖洒在山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金陵河的冰面也泛着碎金似的光。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再来的，再来聆听这里的故事，再来感受这里的宁静与祥和。

春风染绿了棋盘山的石阶时，陵园门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枝。金陵河的冰早已化了，河水“哗哗”地流着，带着山巅的融雪，把岸边的泥土泡得软软的。王大爷——正是去年给年轻人讲古的那位老人——照旧在清晨修剪冬青，剪刀“咔嗒”声里，忽然瞥见石凳上搁着个熟悉的物件——是李老汉的旱烟袋，想来是昨天傍晚他蹲在这里抽完烟，又急着赶去河边看麦子地的水情，随手落下的。

王大爷拿起烟袋，摩挲着包浆温润的烟锅，恍惚想起去年冬天那个城里年轻人。那天夕阳把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一定会再来”，如今春风都吹软了冻土，河岸边的柳丝都抽出了绿芽，倒真该来看看这满山的新绿了。

正想着，一阵汽车引擎的低鸣突然划破山坳的宁静——这声音在棋盘山稀罕得很。王大爷直起身，看见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不远处的河岸边，车门打开，走下来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手里捏着份文件夹，正仰头打量陵园那扇刻着松鹤纹的木门。

“老同志，您好。”男人快步走过来，递过一张名片，“我是新调任的陵园负责人，袁明。”

王大爷眯眼瞅着名片上的“袁总”二字，把旱烟袋往腰后一别，又指了指门上的雕花：“俺叫王建国，守这儿快三十年了。这门是民国时的老物件，当年那位将军的部下亲手刻的，您轻点儿碰。”

袁明指尖刚要碰到木门，闻言立刻收了手，笑容温和了些：“您放心，我来不是搞改造的。上级说这里的老规矩得守着，我就是来搭把手。”他翻开文件夹，“比如这河边的漫水桥，雨天容易滑，想加道护栏；还有那边的休息亭，漏雨了，得修修。”

正说着，轿车后座又下来个姑娘，扎着高马尾，抱着台平板电脑，语速轻快：“袁总，刚查了天气预报，下周有雨，漫水桥护栏的材料我报上去了。我是大厅经理王晓雅，以后负责接待和后勤。”她冲王大爷笑了笑，“王大爷，以后有啥需要添置的，您直接跟我说。”

王大爷瞅着这俩年轻人，一个沉稳，一个利落，倒不像来“折腾”的。他往陵园里努努嘴：“先跟我走走吧，这儿的石头都比我记性好。”

三人踩着青苔路往里走，王大爷指着将军墓旁的松树：“这棵是警卫员栽的，当年他说‘将军爱松，咱就种满山头’。”又停在李老汉常坐的石凳前，敲了敲凳面，“那老汉的旱烟袋，昨天还落这儿呢。他种了一辈子麦子，烟袋里总混着麦香，闲了就去河边看水，说‘水足了，麦子才能鼓囊’。”

袁明听得仔细，王晓雅在平板上飞快记录，偶尔插句：“石凳旁边是不是该加个垃圾桶？免得烟头乱扔。”王大爷刚想摆手，却见她补充道，“用青石做的，跟这儿搭调。”

走到荷池边时，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推着车走来，车筐里装着个藤编篮，看见他们便停了车：“王大爷，又来给外婆扫墓了，带了点新采的野茶。”

“文芳来啦。”王大爷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给你介绍下，这是陵园的袁总、王经理。这是千顶鹤胶业的高文芳，在公司孙红喜总经理手下任销售部经理，她外婆葬在这儿快十年了，这次是特意从江苏过来的，说想看看金陵河的春景。”

高文芳放下车，从篮里拿出个小陶罐递给王大爷，又转向袁明二人：“我们公司主营千顶鹤结构胶，这胶主要用于墓碑粘结，结实耐用。这次趁出差顺路过来看看，平时虽远，但总惦记着这儿，每年都会托本地志愿者来做些志愿服务，比如用千顶鹤结构胶帮着修补松动的墓碑，给守陵师傅们送点实用的劳保用品。”她指了指池边的杂草，“上周跟志愿者视频，还说该清一清了，免得夏天蚊子多。”

王晓雅立刻接话：“我下午就安排人来清！高经理要是不嫌弃，下次您可以远程指导我们，需要啥工具材料，我们列清单给您。”

袁明也点头：“正好，我们想在休息亭设个‘故事角’，把这里的往事记下来。高经理要是有外婆的故事，方便时录段音频给我们，我们存在展柜里。”

高文芳眼睛亮了：“我外婆还健在呢，总跟我念叨当年她和外公在金陵河边的老槐树下定亲的事，外公送了她支桃木簪子，说‘桃木辟邪，护你一辈子’。”她望着池面，“等我回去问问她，能不能录段视频，讲讲这河、这树的故事。”

王大爷忽然笑了：“你们仨，倒像早商量好的。”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李老汉的麦子快熟了，他说‘人勤地不懒’，你们想做事，俺老汉举双手赞成。”

傍晚时，袁明的车刚驶离，王大爷就看见李老汉扛着锄头往田里去，路过河边时，还特意蹲下身摸了摸河水。“老李，明天来陵园坐坐，给新同志讲讲将军的家书？”

李老汉“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刚换上的青石垃圾桶，又瞥了眼王大爷腰后露出的旱烟袋，嘴角悄悄翘了翘。山风掠过松梢，带着新抽的槐花香，混着远处金陵河的水汽，像是在说，这棋盘山的故事，要添新段落了。

第二章 荷风桂影共流芳

入夏时，荷池里的新叶刚铺满水面，王晓雅就带着工人来了。他们没用除草剂，蹲在池边一棵棵薅杂草，手套磨破了好几双。高文芳听说了，特意从江苏寄来一箱防晒袖套和驱蚊水，附了张字条：“给干活的师傅们用，注意防暑。”

“王大爷，您尝尝这个。”王晓雅递过一小袋刚上市的猕猴桃干，“高经理托人买的宝鸡特产，说您爱吃酸甜口的。”她指了指远处的袁明，“袁总说想在故事角摆个展柜，放些老物件，高经理把她外婆的桃木簪子寄过来了，您看合适不？”

那簪子是桃木的，刻着简单的花纹，包浆温润，王大爷摸了摸，又放下：“等荷花开了再摆，配着花才好看。”

袁明正和李老汉在将军墓前说话。“李叔，您说将军的家书里总提‘想吃家乡的麦饼’？”袁明在笔记本上记着，“我们打算复原些当年的吃食，中秋时摆在墓前，算份念想。”

李老汉直起身，锄头往地上一拄：“俺会做。当年俺爹给部队送过粮，学过两手。用金陵河的水和面，筋道。”他忽然压低声音，“那漫水桥的新护栏，结实，上次俺家老婆子来，走得稳当。”

王晓雅在一旁整理高文芳寄来的视频，画面里高文芳的外婆正坐在藤椅上，指着窗外的老槐树说：“当年那河可比现在宽，夏天涨水时，能看见鱼群往上游跳……”她偷偷给袁明发消息：“李叔认可护栏了！高经理外婆的故事录得真清楚。”

袁明回了个笑脸，转头看见志愿者在给墓碑描字，笔尖蘸着金漆，在阳光下闪着细光。

七月的雨来得急，王大爷正担心河边的麦子地，就见袁明带着人冒雨加固漫水桥护栏。王晓雅撑着伞指挥，裤脚全湿透了，嗓门却亮：“这边再拧道螺丝，李叔常走这儿去看麦子！”

雨停时，荷池里的花苞鼓了起来。王晓雅拍了段视频发给高文芳，镜头里水珠顺着荷叶滚下来，砸在水面上溅起细浪。高文芳秒回：“真好看！等忙完这阵儿，我一定亲自去看看，顺便把外婆的桃木簪子摆进展柜。”

袁明在故事角钉展柜，手里拿着高文芳寄来的麂皮布——附言写着“擦玻璃用，不伤表面”。他忽然笑了：“高经理比我们还细心。”展柜里已摆了几样物件：李叔捐的将军警卫员的凿子，王大爷找的入园登记本，就等那支桃木簪子了。

王晓雅抱着本厚厚的册子跑过来：“袁总，您看！这是我整理的访客故事，有个城里年轻人，每年都来给母亲读自己写的诗，我记下来了。”

王大爷凑过去看，册子上贴着照片：年轻人蹲在墓碑前，手里捏着张纸，阳光落在他肩上。“这娃叫陈阳，头回来时还哭呢。”王大爷叹了口气，“现在笑得比荷花开得还舒展，上周还跟我念叨，说金陵河的水比城里的湖干净。”

说话间，陈阳真的来了。他背着个帆布包，看见新修的休息亭，愣了愣。“这亭子……”

“漏雨，修了修。”王大爷说，“文芳寄来的新茶，泡了一杯，进来喝？”

陈阳走进亭里，看见展柜里预留的空位，好奇地问：“这是要摆啥？”

“一支桃木簪子，”王晓雅笑着说，“高经理外婆的，等花开了就摆进来。”

陈阳忽然红了眼：“我妈也有支这样的簪子，说是我外婆传下来的。”他从包里掏出本诗集，“这是我刚出版的，想读给她听。”

雨过天晴，阳光穿过亭顶的新瓦，落在诗稿上。袁明和王晓雅悄悄退了出去，志愿者正给荷花池换水，水声哗哗，混着陈阳的读诗声，像首新写的歌。

王大爷蹲在池边，看着花苞慢慢绽开第一片花瓣，忽然觉得，这些新来的人，就像这荷花，哪怕隔着千里，根也能顺着思念扎进这棋盘山的土里，和他们这些老人缠在一起——就像金陵河的水，不管流到哪儿，源头总在这山坳里。

桂花开时，故事角正式开放了。袁明没搞仪式，就请了李老汉、王大爷，还有陈阳和高文芳的外婆邻居。展柜里，桃木簪子配着盛开的桂花，将军警卫员的凿子旁摆着李老汉做的麦饼模子，王晓雅整理的故事册摊开着，页脚沾着片干荷叶——那是从金陵河岸边捡来的。

“袁总，您看这客流量。”王晓雅指着后台数据，“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好多人是来看故事角的。”她递过杯姜茶，“高经理让人从江苏寄来的，说天凉了，给访客暖暖手。她还说，千顶鹤结构胶最近新出了款适合墓碑粘结的型号，硬度和耐候性更好，已经安排寄样品过来，以后修补墓碑就更方便了。”

袁明接过茶，看见高文芳正带着张阿姨给将军墓献花。张阿姨是烈士家属，儿子在救火时牺牲了，葬在将军墓旁。“文芳说特意赶在桂花开时来，”张阿姨抹了抹眼角，“这香味跟俺儿子小时候摘的一个味，就是她从江苏过来一趟不容易，听说还是千顶鹤公司孙红喜总经理特批的假期，让她多待几天。”

李老汉拎着袋新收的麦子走来，往展柜里塞了个小布包：“俺磨了点新面，谁想做麦饼，就用这个。”他瞅着袁明，“中秋的麦饼，俺来做，金陵河的水和面，筋道。”

袁明刚点头，就见陈阳带着个小姑娘进来，是他女儿念念。“爷爷，这是我画的棋盘山。”念念把画贴在故事角的留言板上，画上有松树、荷花，还有穿西装的袁明、扎马尾的王晓雅，“爸爸说，山脚下那条是金陵河，画里的水波纹就是照着河画的呢。”

高文芳笑着蹲下身：“念念画得真好，阿姨带了家乡的糕点，给你尝尝。”她转向袁明，“我们公司跟孙总经理汇报了故事角的事，他很支持，说要搞个长期合作，远程支持故事角维护，每月寄些千顶鹤结构胶、清洁工具这些物资，再请老人录故事音频发过来，我们整理后做成二维码贴在展柜上，扫码就能听。”

王晓雅立刻接话：“我来负责对接！上周学了远程剪辑，保证清晰。”

王大爷看着这伙人，忽然咳嗽了几声。袁明赶紧扶他坐下：“王大爷，您歇着，这些事我们来。”他让王晓雅搬来张躺椅，“您看金陵河的水，这阵儿涨了点，映着桂花可好看了。”

重阳节那天，高文芳的团队远程连线了直播，江苏的员工在线教大家做苏式糕点，这边则由李老汉带着做麦饼。张阿姨的儿子墓前，摆了个念念画的消防车，旁边放着从金陵河捡的鹅卵石，压着张字条：“叔叔，河水很清，桂花香到这儿了。”

李老汉的麦饼香飘满了陵园。袁明学着做，面粉沾了满脸，被王晓雅拍了张照，贴在留言板上，旁边写着“袁总学做麦饼，有点笨但很认真”。

傍晚时，陈阳带着妻子来，给母亲墓前摆了块麦饼，又从金陵河舀了瓶水浇在旁边的桂花丛里。“妈，您看这河水，还是那么清。”他妻子轻声说，“有花，有故事，还有人记着您。”

山风卷着桂花香掠过棋盘石，又拂过金陵河的水面，袁明望着远处的人群——李老汉在教年轻人用河水和面，王晓雅在给访客讲桃木簪子的故事，高文芳正对着屏幕跟团队说“下次寄些金陵河的鹅卵石当纪念”，王大爷躺在椅上，望着河面，嘴角含着笑，像是在听流水讲古。

袁明忽然明白，他们这些“新影”，从来不是闯入者。就像桂花开在松树下，荷花生在老池里，哪怕隔着千里，心意也能顺着风、跟着水，在这棋盘山的风里，酿成同一种香。

第三章 岁暮灯火与春归新绿

入冬时，王大爷的腿不大灵便了，袁明让王晓雅把他的躺椅搬到办公室窗边，能看见金陵河的冰面。李老汉每天来送趟新鲜蔬菜，有时蹲在窗下，给王大爷讲田里的事：“今冬雪厚，金陵河结的冰能走人，开春化了水，麦子准能喝饱。”

王大爷瞅着窗外，新栽的松柏在寒风里站得笔直：“文芳外婆昨天打电话了，说寄的千顶鹤结构胶样品到了，让你试试修故事角的展柜。这胶专门用于墓碑粘结，结实得很。”他指了指故事角，“陈阳昨天又来了，给念念的画加了个雪人，说等雪化了带娃来金陵河捞鱼。”

王晓雅抱着件军大衣进来，给王大爷披上：“高经理让人寄的千顶鹤结构胶收到了，试了下，粘得特别牢！”她手里捏着张设计图，“袁总说想在陵园门口挂红灯笼，过年时亮堂堂的，照着河面肯定好看，您看这样式中不中？”

那灯笼是仿古的，红绸面上绣着松鹤，王大爷摸了摸：“中，跟俺家早年挂的一个样，那时候灯笼照在河面上，红堂堂一片。”

雪下起来时，袁明带着人在门口挂灯笼。红灯笼在白雪里一晃一晃，倒影落在结冰的金陵河上，倒比城里的霓虹灯还暖。王晓雅带着本地志愿者扫雪，姑娘们的笑声惊飞了松树上的雪，簌簌落在肩头，像撒了把碎银。

“袁总，高经理寄的年货到了。”王晓雅指着车上的米和面，“还有些千顶鹤结构胶的试用装，她说这是孙红喜总经理特批的，给守陵人修工具用。”她忽然看见陈阳一家三口在扫李老汉坟前的雪——李老汉前阵子走了，葬在金陵河岸边，他说“离水近，踏实”。

“李爷爷说，雪下厚了，河水能冻得结实，麦子在土里睡得香。”念念拿着小扫帚，一下下扫着，裤脚沾了泥也不在意。

王晓雅端着姜茶走过来，给每人递了一杯：“王大爷说，李爷爷最盼下雪，今天这雪，是遂了他的愿了。”

袁明站在棋盘石下，望着这片白茫茫的山坳。红灯笼的光映在雪上，又映在冰面的河上，把陵园的路照得透亮。故事角的展柜里，新添了李老汉的旱烟袋，旁边放着王晓雅录的音频，按下播放键，能听见李老汉说：“这金陵河的水，养人，也记人。”

王大爷在办公室里听见了，慢慢直起身，往窗外看。雪光里，袁明、王晓雅和志愿者的身影在忙碌，像三颗跳动的火星，把这岁暮的棋盘山，烘得暖暖的。

风穿过松针，掠过冰面，带着灯笼的红，雪的白，还有故事角里新修展柜的木头香，像是在说，这瑶池般的棋盘山，从来不是孤山。那些来的人，守的人，记挂的人，都是这“奇书”里的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也写得温暖。

正月里的灯笼还没撤下，金陵河的冰就开始化了。檐角的冰棱滴着水，落在河岸边的青石板上，敲出“滴答”的节奏，像谁在轻轻翻书。王大爷坐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袁明和王晓雅在整理故事角的新物件——那是李老汉的儿子送来的，一个磨得发亮的麦斗，里面还盛着去年的新麦，他说“爹总用金陵河的水淘麦，说这样磨的面香”。

“这麦斗有年头了。”王大爷指着斗沿的刻痕，“是老李年轻时给地主扛活挣的，后来分了地，他就用这斗量自家的麦子，说‘一粒都不能少’。”

袁明小心地把麦斗放进展柜，玻璃上映出窗外的春意——老槐树上冒出了米粒大的绿芽，金陵河的水泛着粼粼波光。“王大爷，今年想在金陵河岸边种片纪念林，就种槐树，您看行不？”他指着规划图，“每棵树下挂块小木牌，写上捐赠人的名字，也算给后人留个念想。”

王晓雅在一旁补充：“高经理说她们公司想认养十棵，还说孙红喜总经理同意调拨一批黄丝带，系在树上，风一吹，倒影落在河里，像蝴蝶似的。”

正说着，高文芳打来了视频电话，手机屏幕里的她身后摆着千顶鹤结构胶样品：“我这边太忙走不开，丝带已经寄了，记得系在河边最显眼的树上呀～”

没过几天，纪念林的树苗运来了。袁明带着员工挖坑，王晓雅给树苗系黄丝带，本地志愿者则在旁边搭休息凳——用的是山上的老木料，王大爷说“这木头带着松香味，坐着能看见河，踏实”。

陈阳带着念念也来了。小姑娘拿着小铲子，有模有样地给树苗培土，裤脚沾了泥也不在意。“爸爸，这棵树是送给李爷爷的吗？”她指着最粗的一棵槐树苗，“我要在木牌上画个烟斗，还要画金陵河的波浪～”

“还要画将军的剑。”陈阳蹲下身，帮她扶着木牌，“还有王大爷的剪刀，高阿姨寄来的丝带。”

王晓雅拿着相机拍这一幕，镜头里，河水潺潺，新栽的树苗在风里摇晃，黄丝带的影子落在水面，像一串流动的光。她忽然觉得这场景像幅画——老人们的故事在展柜里安睡，年轻人的笑声漫过河岸，连空气里都飘着新生的味道。

清明前，纪念林的槐花开了。雪白的花串挂满枝头，香气漫了大半个河湾。袁明在故事角办了场“春日故事会”，王大爷坐在轮椅上，给来的孩子们讲将军渡河的故事；李老汉的儿子带着新磨的面粉，教大家用金陵河的水做麦饼；本地的老中医则在休息亭里给老人们量血压，讲养生。

王晓雅举着手机和高文芳视频：“你看这槐花！落在河面上可好看了，念念画的木牌就在那棵最粗的树上呢～”

高文芳在屏幕里笑：“等忙完这阵我一定去！想尝尝金陵河的水和面做的麦饼～”

王大爷眯眼瞅着河面的花影，忽然咳嗽了几声，眼眶却亮了：“这棋盘山啊，有山有水有故事，从来就不是冷冷清清的地方。”

风穿过纪念林，槐花簌簌落下，落在展柜的麦斗里，落在新栽的树苗下，落在金陵河的水面上，打着旋儿漂向远方。袁明望着远处的棋盘石，忽然明白，所谓“仙都”，从来不是神话里的仙境，而是有人把思念种进土里，把温暖传给后人，让每寸土地、每滴河水都记得爱与牵挂的重量。

第四章 棋山岁月心安吾乡

入夏时，金陵河畔的荷池里，新荷亭亭玉立，恰好遮住了去年补修的池岸。王晓雅在池边立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请勿采摘，让荷香留得久些”，字是陈阳写的，娟秀里带着力气，牌底还画了条小鱼，说是照着金陵河里的鱼画的。

“袁总，高经理寄的物资到了。”王晓雅拿着签收单走进办公室，“除了些千顶鹤结构胶——这胶专门用于墓碑粘结，很结实，还有她托人买的儿童绘本，说念念上次提过想看。”

袁明正在看新到的访客留言，其中一张是个小姑娘写的：“奶奶，这里的荷花比公园里的好看，因为河里有小鱼，花下有故事～”他笑着点头：“把绘本分一分，放在故事角的书架上，孩子们来了能看。”

话音刚落，陈阳一家来了。念念抱着本新绘本，蹲在荷池边，一边看一边念：“荷花谢了会结莲子，莲子种在土里，明年又会开花……爸爸，你看河里的鱼！是不是在吃花瓣呀？”

陈阳的妻子笑着指着水面：“应该是呢，它们也喜欢荷香呀。”

高文芳的视频电话正好打来，屏幕里的她对着镜头晃了晃手里的设计图：“我想提议在荷池边修个‘荷语亭’，夏天能遮阳，雨天能避雨，材料用防腐木，你们看行不行？需要千顶鹤结构胶的话，我跟孙红喜总经理说一声，再多寄点～”

袁明立刻点头：“我让人看场地，就用你说的材料，跟河对岸的纪念林呼应着才好看。”他看着王晓雅在给荷花拍照，忽然想起刚来时王大爷的话，“这地方的故事，得慢慢养。”

荷语亭落成那天，正赶上张阿姨儿子的忌日。她带着一束白菊坐在亭里，望着金陵河的水悠悠流淌，轻声说：“俺儿子以前总在河边钓鱼，说这儿的鱼最机灵。”王晓雅给她递了杯茶，默默坐在旁边陪着。

傍晚时，袁明在亭里挂了风铃，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和河水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像支温柔的曲子。念念拿着画笔，在亭柱上画了朵小荷花，旁边写着：“这里有荷香，有鱼，还有风讲故事～”

王大爷被推到亭边，听着风铃和水声，忽然说：“像当年部队的铜号声，就是轻了点，软了点。”他望着水面的晚霞，“但这样也挺好，安安稳稳的。”

秋分时，纪念林的槐树结了荚，像串起的小月牙垂在金陵河岸边。袁明在故事角添了个“时光信箱”，访客可以写下想对先人说的话，封进信封，由陵园代为保管，每年清明再取出来，放在河边的石台上，让流水带着念想漂向远方。

“袁总，这是今年的新麦，李叔让送来的。”李老汉的儿子拎着布袋走进来，布袋上还沾着麦芒，“他说用金陵河的水淘过了，磨的面能做中秋麦饼。”

袁明接过布袋，忽然看见王晓雅在给“时光信箱”贴邮票——邮票是她设计的，图案是棋盘山的四季：春槐映河、夏荷覆池、秋麦沉浪、冬雪压松，角落里印着行小字：“心安处，即吾乡。”

“高经理说这邮票设计得好，”王晓雅指着电脑上的消息，“她想在公司年会上当伴手礼，还问能不能加印些给客户。孙红喜总经理也觉得不错，让她跟进呢。”

高文芳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背景是她的办公室：“我刚跟客户聊完，他们都想去棋盘山看看呢，说从邮票上看，金陵河的水特别清～”她顿了顿，笑着说，“对了，我外婆身体挺好的，还让我谢谢你们上次寄的槐花香包，说闻着安神。”

客户里有个老太太，听完故事角的介绍，非要去河边走走。“我女儿也葬在有水的地方，”她摸着河边的槐树，“当年总担心她孤单，现在看你们把这儿打理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陈阳正好来送新出版的诗集，听见了，把一本诗集递给老太太：“阿姨，这是我写的，里面有篇《金陵河的风》，您看看，说不定能想起您女儿那里的风。”

老太太接过诗集，指尖划过封面，忽然笑了：“谢谢你，孩子。这风啊，走到哪儿都带着念想，错不了。”

重阳节那天，陵园里格外热闹。本地志愿者在给老人发慰问品，王晓雅带着孩子们在纪念林里挂心愿卡，袁明则陪着王大爷在故事角看新添的展品——那是高文芳寄来的千顶鹤结构胶样品，旁边摆着念念画的荷花图，画里的荷花下，一条小鱼正衔着黄丝带，游向金陵河深处。

“王大爷，您看这长卷。”袁明指着墙上的照片，从最早的老木门，到新修的荷语亭，从李老汉的旱烟袋，到孩子们的心愿卡，一张张排开，像幅流动的画，背景里总有那条悠悠的金陵河。

王大爷的目光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棋盘石的照片上。夕阳的金辉洒在巨石上，也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把碎金。“仙人下棋，落子无悔。”他轻声说，“咱这些人守着这儿，也是落子，落的是心，收的是暖。”

风从荷池吹来，带着莲子的清香，掠过纪念林的槐花，穿过故事角的展柜，最后漫过金陵河的水面。袁明望着远处嬉笑的人群，忽然觉得这棋盘山的故事，就像这河，从来没停过——它从过去流来，淌过现在，还要往未来奔去，带着松涛，带着荷香，带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牵挂，把“心安”二字，写得越来越长。

而那本“奇书”，还在继续翻开新的篇章，每页都写着：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因为心安处，从来都不是一块冰冷的石碑，而是千万缕交织的思念，是一代又一代人接力传递的温情。就像那金陵河，沉默地绕山而过，看春槐缀玉，听秋麦扬波，把所有故事都酿成了河风，一吹，就是一辈子，一千年。

秋深时，纪念林的槐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袁明带着人扫落叶，王大爷坐在轮椅上晒太阳，看着年轻人把晒干的槐叶收进布包——这是要给老人们做安神枕的，去年用这叶子做的枕芯，张阿姨说睡得格外香。

“高经理寄的薄荷到了。”王晓雅抱着纸箱进来，里面是封装好的薄荷草，“孙红喜总经理说今年雨水足，薄荷长得旺，特意多寄了些，驱蚊用正合适。”她边说边分发给志愿者，姑娘们笑着往布袋里装，空气里顿时飘着清清凉凉的香。

陈阳在故事角贴新照片：清明时众人斟酒祭故人的场景，重阳孩子们给老人递茶汤的画面，还有念念画的“荷灯渡水图”——画里金陵河上飘着盏盏荷灯，灯影在水里晃啊晃，像星星落进了河。“这些都拓成书签吧，”他指着照片，“让来的人都能带走点念想。”

袁明翻着访客留言本，其中一页写着：“这里的石阶总有人擦，栏杆总有人修，连风里都带着暖意。”他笑着递给王大爷看，老人摸了摸页面，忽然说：“像咱当年守阵地，挖战壕、修掩体，图的不就是这点踏实？”

冬至那天，陵园里煮起了饺子，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张阿姨的儿子生前最爱吃白菜馅，她包了满满一盘放在墓碑前，轻声说：“娃，你看这园子里多热闹，不比以前冷清时强？”旁边的志愿者正给老人端饺子，烫得直搓手，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混着饺子香漫了满院。

除夕夜，红灯笼亮了满街，金陵河上的冰面映着灯影，像铺了层碎玉。袁明带着人往树上缠软毯，怕夜里降温冻着来守岁的人。王晓雅举着相机，拍下雪落的瞬间：雪花落在松枝上，落在“岁暮怀人”的木牌上，落在众人呵出的白气里。“这雪裹着年味儿，”她呵着气说，“像不像词里写的‘雪裹年芳’？”

年后，千顶鹤代理商徐晓锋送来一幅字，写着“沁园春·松鹤怀山”。袁明把它挂在故事角最显眼的地方，众人围着念：“雪裹年芳，灯映碑前，饺暖酒香。看春槐缀玉，荷灯渡水；夏薇凝露，秋麦初扬。躬问温言，勤添细护，软毯铺阶暖意长。凭栏望，听陇云笛远，风送荷香。

朝朝牵挂绵长，引众口相传誉满堂。有清明斟酒，重阳寄愿；驱蚊薄荷，助老茶汤。拓片留痕，画签存忆，每处温情总未央。心安处，这棋山一域，便是吾乡。”念到“心安处，这棋山一域，便是吾乡”时，外面的风正好吹过松林，簌簌的响，像在应和。

金陵河的水还在流，带着春槐的落英，夏荷的清露，秋麦的碎芒，还有冬雪的消融，一年年、一代代，把这里的故事往远了送。而那些躬身问安的身影，添衣护阶的暖意，早成了棋山的骨血，让每个来的人都知道：心安的地方，就是家。

【作者简介】徐晓锋，笔名金文丰，中共党员。《中文月报》签约作家、中国诗人作家档案库官网认证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渭滨区作家协会会员，岐山籍作家；大中华诗词论坛著名栏目首席顾问。曾获《中国十大传世名画》赋诗大赛“杰出诗人”、《中国好文章》大赛“文化摆渡人”称号。作品散见《宝鸡作家》《宝鸡文学网》《中国诗界》等；出版诗词专辑《一壶诗梦》（上下卷），著有长篇言情小说《早谢的花蕾》、历史小说《马帮赤影》《烽火铸魂》、励志小说《龙凤飞舞》、言情小说《风雨港湾》、长篇乡土小说《凤鸣岐山》，三十余部精品短篇小说由《中文月报》独家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