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暑假结束前,大海的母亲又带着大海来到了余圩街找到了徐裁缝。做了一件的确良的格子褂子和一条可以穿插裤腰带的裤子。
裤门并不是拉链,而是3只纽扣那种,跨边还专门做了一个隐藏的小口袋,也叫表口袋。也就是说,只能装下一只手表的小口袋,也是人们通常用来装钱的口袋。做裤子的人们基本上都会做一个这样的口袋。
大海缠着母亲偏要买一条漂亮的裤腰带,这样才能配的上新做的裤子。于是花了三块五毛钱,在卖皮带的地方现场做了一条。
师傅用刀在一张皮上划了一下,皮带就出来了,一头间隔打上孔,另一头配上一只可以直接挂孔的皮带环(皮带环种类很多,可以自选的),着实是很漂亮。
大海又选了两条内裤,尤其是那条“防盗王”。就是那种前面带拉链口袋的内裤,装钱在里面,防盗指数特别高,让他十分满足。
大庄村距离乡里的中学大概有五公里左右,所以大海上初中只能是一个寄宿生。
开学的时候,大海抱着被子,书包里背着饭盒和大米,母亲则用二八大杠驮着要缴给学校食堂的小麦。
缴完了加工费(寄宿生早晚吃的稀饭、馒头卷子的加工费用)又买了蒸饭用的饭票。饭票是中午蒸米饭的加工费,一周蒸饭五次,一块钱五张饭票,也就是每顿午饭两毛钱的加工费。
大海的母亲把缴完学费、课桌费以后剩下的四十块钱都给了大海。“刚开学,需要买的东西多,等东西买足了,休息天的时候再把多余的钱带回去。”大海的母亲说道。
老师用油漆在每个寄宿生的饭盒上写上班级以及名字,这样中午取饭盒的时候就不能拿错了。
大海第一次蒸饭,淘完米以后不知道放多少水。后来听小学同学说,如果你不知道加多少水,就索性把饭盒加满水,米烂糊一点不碍事,还能吃,如果没熟的话就不能吃了,这是他哥哥教他的绝招,他就是这么干的。
整理好饭盒然后排队缴饭票进入食堂,把饭盒送进食堂的蒸笼,然后记住笼号。这样放学以后就可以按笼取饭盒了。
学校食堂里没有餐厅,所以寄宿生只能在教室里吃饭。早晚饭是老师排好的值日表,每组四个人,食堂的巴斗和桶上都有班级名称,两个人抬巴斗,两个人抬铁桶。
寄宿生一人一块馒头卷子,都是装在巴斗里的,稀饭是一个班级一个大半桶。而中午饭是单独的值日表,因为在校吃午饭的不一定全是住校生,一个班级就是一桶稀汤,当然菜是没有的。
学校的小卖部里,两毛钱一包的榨菜,五毛钱一包的海带丝。条件不错的同学,每天都能吃上榨菜或者是海带丝。
再后来学校食堂也有卖菜的了,五毛钱一份素菜,也有一块钱一份的荤菜,基本上都是老师吃不完然后端出来卖的。
而大海很少买菜,偶尔一周能买个一两回榨菜,基本上都是周末从家里带的萝卜干或是酱豆子,班上大多数同学也都是这样。
学校的宿舍是一个一个独立的瓦房,一个宿舍有三间,里面摆满了上下床,一个宿舍住了一百多个学生。后门放了好几个尿桶,每天早上所有的尿桶都是满满的,可以说是骚气冲天。
宿舍的卫生以排、铺为单位轮流值日,每一排上铺值一天,下铺值一天。大海住的是上铺,床位的正上方瓦屋顶还有些滴水。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这事,后来每次下雨过后被子都是湿湿的,所以大海每次叠被子的时候都会挪一个位置。如果遇到夜里睡觉的时候下雨就会用一块塑料布盖上。
大海在中学住的第一个夜晚,也是他最难忘的一夜。第二天早上起床,新买的裤腰带不见了,装在裤子小口袋里的四十块钱和饭票以及学生保险回执单…统统都不见了。
不用多说,那一定是被偷了。他很后悔没有把钱装在防盗王的口袋里。
大海的母亲总是喜欢要求徐裁缝把褂子、裤子都做的稍微大一些,甚至给大海他们纳的鞋底做的鞋子都会大一些。也许大一点可以迎合身体的生长发育,相对的可以穿久一点吧。
大海一手攥住裤腰,一手抹着眼泪朝着班级走去。一不小心手一松,裤子就会往下掉。后来还是同学找了一根绳子才勒住了裤腰。
由于没有了饭票,中午也没有蒸米饭,喝点汤吃点早上剩下的卷子馒头。 就这样,大海身无分文,愣是熬了五天(寄宿生一周回家一次)。
五公里其实也不远,但是在交通工具,道路状况都很落后的情况下就显得格外遥远了。尤其是推着没气的二八大杠步行五公里回家,更让人沮丧。
晴天的时候人骑车子,雨天的时候车子就开始骑人了。到处都是泥路,自行车的挡泥板里塞的满满的泥巴,推也推不动,实在不行就只能扛着自行车前进了。
为了能够更好地管理自行车,学校统一办了自行车牌照,五块钱一个,没有车牌不允许进学校。
很多人表示不理解,老师说不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种地要交钱、交公粮、老母猪都要办证、卖头猪要缴猪头税…这就是规定…
街头有一个修车铺,每到星期五就开始排队打气,售卖气门芯…当然大海也不例外。
一开始(1998年)打气是一毛一次、气门芯是二毛一个,到了两千年,打气两毛一次,气门芯五毛一个…后来才听说,修车的师傅和学校里的混混串通好的,去学校的停车棚里挨个放气偷气门芯,然后再卖给修车师傅。
大海为了防止气门芯被偷,所以周末到学校的时候就主动把气放了,然后把气门芯收起来。
修车铺的对面是一家包子铺,一块钱四个大肉包子,鸡蛋汤免费喝。学校里的走读生经常会去吃包子,大海做梦都想去吃一次包子,可惜他学校里有稀饭和馒头。
开学的第二天,大海的前桌叫杨洋,老是喜欢倚桌子,倚的大海的桌子一动一动的。大海很生气就踢了一下他的凳子,没想到杨同学就哭了,真是好哭精。最后还告诉给了班主任,说大海欺负他。
班主任午青先,胖乎乎的,个头也挺高的,人称“三胖子”,尤其是他的一双肉手,更是威力无群。
班主任一只手揪住大海的耳朵,像扭黑白电视机频道旋钮一样,把大海从座位上提了起来。
“就你欺负杨洋的啊!”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大海的脸上。
“你怎没数了。”一边打着,一边骂着…
大海的脸都被打麻了,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后来听说,三胖子是杨同学的堂三舅…从那以后大海就再也没有理会过杨同学。倚桌子的时候大海就会把桌子往后一撤,紧接着他就会来一个趔趄。可是这并不能改变杨同学的坏毛病,但是大海又不敢跟告状精过多纠缠。
大海想起了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老师要求练钢笔字、毛笔字,所以班级的同学人人都有两个瓶。一瓶钢笔用的篮水,一瓶是写大字用的墨汁。钢笔借水、毛笔借墨都是同窗之谊的见证。
大海曾经就用过墨汁涂在课桌的侧面来整治过喜欢倚人桌子的同学。于是他拿出了一根圆珠笔芯,拔点了圆珠笔头,用嘴巴把笔油吹了出来涂在了桌子的侧面。
后来那些笔油都被杨同学用后背擦了,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因为也没人告诉他…等他发现衣服上都是笔油的时候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已经没人承认了…
大海花了一块五毛钱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买了一根三节杆,也就是可以拆成三节的钓鱼竿。虽然拿回去没用过几次,起码也弥补了他曾经偷竹子做鱼竿的遗憾。
又花了两块钱买了一根尼龙的布腰带,这是他失去腰带后对自己的果断。又花了一块五毛钱买了一个“三保险”,这是他心里的小九九。
三保险是很多男生特别向往的东西,可以穿在腰带上,上面有三个钥匙扣,可以串很多钥匙,也可以自由拆卸。
没有那么多钥匙怎么办呢?于是到处搜寻没用的钥匙挂在三保险上。真的很神奇,不知道是一股什么力量能在一时间让很多人都做过这些可笑的事情。
头上抹点摩丝,梳个三七开发型,把褂子塞在裤子里,腰上穿着一根像样的皮带,挂一个扣钥匙的三保险…也许只有这样才能显得十分成熟、庄重,才能显得有男人的味道吧!
三胖子在黑板报里留了一块光荣榜,把月考成绩不错的同学名字写在光荣榜里,大海也是其中一员。
语文老师站在光荣前,对全班的同学说:“我大胆地预测一下,下一次期中考试将会掉出光荣榜的同学有…”
大海清楚地记得语文老师读出了他的名字,还有前桌尹锋的名字。期中考试结束以后,大海确实掉出了光荣榜,不过尹锋同学还在里面。后来才知道,尹锋同学一直都是一个成绩优异的同学。他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那个预测就是一个笑话。
集体生活的琐碎给了大海曾经对中学生活憧憬的一个诠释,他开始慢慢地变得木讷了,也逐渐逐渐地理解了,为什么很多人念着念着就辍学不念了。
岁月也许可以抹灭肉体上的伤,但是那曾经直插人心的痛仿佛就在昨天。
1999年,那是大海上初二的时候,他的周作文是全班最差的。本来他也不知道这事,直到有一次周四,也就是轮到写作文的那天,除了他,全班同学的作文本都发了下来。
语文老师说:“我给大家读一篇作文···”读完以后,他拍着讲台说:“根本就是狗屁不通。”
全班同学哄笑一团,只有坐在拐角的大海没有笑,一直以来都是很调皮的他居然流出了眼泪。
没错,那一度被人笑成狗的作文,就是大海写的。虽然语句多病,没有结构,缺乏中心思想,但是起码他表达的东西是真实的。就算他看不出大海的诚恳,起码他不落一回地按时上交了作业,同时也凑齐了字数也算是用心良苦。
于是往后的日子,大海的作文便成了大家每周一读的笑话 ,无论他把作文本藏在哪里总是能被大家翻出来。
当他认真地说出理想时,大家都笑了…
后来,大海发现自己变得语言匮乏,好多东西,好多感受挂在嘴边,却不能流畅的表达出来。想说的话越来越少了,放心里的事越来越多了。他已经分不清是成长了,还是麻木了…
心有千斤坠,却无一字言,晚风吹人醒,万事藏于心,何以言,何能言,何处言,与谁言?从此以后他便寡了言,学会了拥有一个庞大的内心世界!
他的心里很恨,但却不知道恨什么?也许是那帮狰狞的面孔,也或许是他那没有骨气的眼泪!
后来他苦心研学,把写感受与思考、口语交际、想象与联想、再现与表现、文章的个性、创新、事情的波澜、演讲与倾听、应答、劝说、讨论、辩论、散文、记叙文、当代散文、诗歌、说明文、小说(古代小说、当代小说、科幻小说)、议论文、古今代戏曲、编剧与演剧、札记与随笔以及寓言故事等各种体裁文章写作的注意事项、要领、特点,统统来了一个手抄本,配合他平日里对生活的观察留心与读书笔记的积累!
直到有一次大海的作文被所有的老师同学一致认为是抄袭,他才知道他进步了。姑且由他别人怎么说,只有他自己清楚就行了,功夫是不负有心人的。
从那以后大海便养成了写东西的习惯,有人喜欢他写的东西,也有人不喜欢。但不管怎么样 ,就当是平时写日记罢了!
曾经有人说过他很有文采,他听了他说的故事后,说他应该感谢当初的那位语文老师,不然也不会有今天那么有才的你…
第一次有人说他有文采的时候,大海的心里还是很激动的,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姑且先当真了。
人们习惯在成功的时候发表感谢信,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大海说过,如果有一天他获得这个感谢的机会,他觉得最最应该感谢的人——就是自己。原因很简单,如果他自己不努力,神仙都救不了!
大海说:其实他并不喜欢现在的自己,若不是当初那心灵的创伤,使得他有了报仇雪恨的想法,弄得今天满身烦恼枷锁,他宁可做回当初那个只知调皮捣蛋、天真、纯洁的自己。
只可惜,一只手已经插入面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大海自信地说:“虽然和不出经典名著,也要和出个1234。”
很多人都觉得大海,对一些事情的看法,表达的很直白,裸露感很强。事实上,他只不过是把问题的最根本性质看得比较鲜明一点而已。
曾经他也一度走火入魔,迷失了自我,甚至一度联想起了生与死:
当很多事物一眼就能看透本质,意思全无;当食尽人间疾苦,方淡薄名利;其实年龄并不是衡量生死的基本条件,很简单,当不想继续生活的时候,死的念头便会突然涌上心头!
大海说:“莫以我言疑我悲,写生活作真实,撕开现实中那虚伪的面纱,一针见血,虽然是一种黯然神伤的手法,也是中心思想表达的最有效方式!”
你看到的也许认为是大海个人生活的起伏,而在他自己看来只不过是一个痛的记忆——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