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求生》
他挪着小碎步,右手七捧在胸口不停地抖动着,嘴里嘟嘟囔囔地,最后抖出了几个字:“日特歇妈的!”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泪花。看他无助的模样,也许只有那几个字才能体会。
他叫康治偶,今年快70岁了,长相邋遢、小结巴、有点二五呱嗒的,是一个地道的五保户。平时都是住在养老院,只有大忙季节的时候才会回到大庄村,帮他的几个侄子干农活。
村里的人们都不想见到他,因为他手不老实。大忙季节半夜三更不睡觉,玉米,大豆、稻谷,柴火等等大摇大摆地往家偷。被人看到以后,东西往地上一扔,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转身就走跟没事人一样,过了一会,又来了。
这次大忙回来,挪着小碎步,手不停地抖…左邻右舍调侃在嘴上,高兴在心里。往后少了一个贼,日子也应该能平静了。
那一天半夜,他在小区里哀嚎、鬼叫,砸大侄子家的门,让他侄子给他带去看病。不知道砸了多久,始终都没人理他,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第二天,天麻麻亮,他又到二侄子家口砸门。砸着砸着,天也就亮了。小区里来往的人也渐渐多了,开门的是他80多岁的大哥。开口就骂,于是鬼哭狼嚎地吵了起来。接着侄子,侄媳妇都出来了,连骂带轰的把他撵走了。于是就这样,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早年他一个人过日子,潇潇洒洒,每年出去打工,还能剩个几万块钱。哥嫂子,侄子们都喜欢他,今天掏点钱给老大家,明天掏点钱给老二家,今天这个侄子要一点,那个侄子要一点。总之一年到头赚点钱啊也就这样挥霍了。
大家都说他是傻子,不留点钱以后养老…他一脸不在乎,还说几个侄子都放过话了,等他老来以后会养他的。就这样,往后的那些年,年年如此。这家买房子,掏钱;那家买车了,掏钱;过年了掏压岁钱;过生日了掏钱。就连后来他的五保户补贴存折本子都在别人手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不饶人,工也打不了了,人也就在老家不走了。生活逐渐变得拮据、埋汰。哥嫂侄子们的态度也渐渐地不如从前了。那往日的潇洒画面只能回忆在心头。
每逢大忙季节到来,大侄子家种完豆,二侄子家来薅秧…忙忙碌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后来被村里送进了养老院。
这一次回来,可能是因为得了什么怪病,被养老院送了回来。面对疾病与痛苦,他开启了求生之路。
大庄村的人们都说他是二百五,少一巧,但凡手里有点钱都不至于走到今天这地步。看他砸门的劲头和吵架的豪横态度,也许他太高估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地位了。也许他认为,只要自己真心付出就能得到回报,何况还是自己的侄子。所以他才放心地把自己的晚年寄托在别人身上。谁知道,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啊。
看着他挪着小碎步,捧着颤抖的双手迫切地向老房子走去,也许在这个世上,只有那三间破瓦屋对他才是真心地,一辈子不离不弃地在等他。
从他发病到最后被埋在村委会扶贫墓地将将巴巴一天半。那一刻,我们突然想到,要他老命也许不是疾病,而是人心的冷漠。也许快一点离开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
当付出被养成一种习惯时,突然间出现反馈,会让所有人都不习惯。
当付出被附着惯性时,突然间中断,会容易被全盘否定。
灰暗中,我们开始卷入康治偶的死亡故事中,久久不能释怀。
也许当初他能把票子抓得紧一点,手里还能拿出换取尊重的筹码;也许他把自己的晚年(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根本就是一种错误。总之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证明了——人性的贪婪与自私。
《一愣到底》
凤三是大庄村里的著名人物,年轻的时候为人处世性格倔强、行事鲁莽、做事不计后果…于是大庄村里的人们都给他起了个绰号——大愣种。
凤三经常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使得村民们都对他恨之入骨,于是村民们都一致地给他施下了一个诅咒:“生儿子没屁眼”!
时间一晃都30岁了,二五呱嗒的凤三还是娶不到媳妇,村民们都笑话他就是个打光棍的料。随着年龄的慢慢增长和长期的被嘲讽,凤三的性格也逐渐地沉默了许多。
其实凤三除了性格脾气有点古怪,身体也是挺健康的,也不像是智商低缺脑子的那种人。
过去大庄村本地人都把外地来的女人叫做“蛮子”。小时候很多孩子并不理解蛮子是什么,只知道他们说话我们听不懂。
后来才明白,大家口中的“蛮子”并不是指性格怪癖的野蛮人,而多数是指语言上的差异,使得无法正常沟通,甚至有点像吵架的样子。不过,“蛮子”一词固然也少不了本地人嘲讽外地的人的意思。
事到如今,30年过去了,也有很多本地人家的日子过得还不如当初所谓的蛮子人家,这又是谁在嘲讽谁呢?
过去蛮子来的途径无非就是两种方式。一种是逃荒过来的,另一种就是被人拐骗来的。凤三在一些不良人士的介绍下,东拼西凑地拿出了五千块钱,于是带了一个蛮子回家。
那时候,村里像凤三一样情况的人家也有不少,不过有的人家实在太穷了,所以有的蛮子又偷偷的走了…
好不容易出了钱,过几天人又溜走了,人财两空的感觉让凤三觉得心慌,他为了讨好自家的蛮子,到处借钱摆阔,对蛮子言听计从。他一心希望蛮子不要走,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蛮子表示她不会走的,并且嘱咐凤三要好好过日子。
转眼间几年过去了,蛮子也没能给凤三生个一男半女,后来经过检查,是凤三有病无法生育。既然有病也就认了,可是凤三又开始担心了起来,他怕蛮子会离他而去,也怕左邻右舍嘲笑他无儿无女。就在凤三一筹莫展的时候,蛮子对凤三也坦白了一些事情。
其实蛮子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在跟了凤三之前,在蛮子老家还有一个几岁的儿子。她能跟凤三过下去,也多数是为了她的儿子。
在蛮子坦白情况以后,起初凤三表示不能接受,后来蛮子以要离开的手段才获取凤三的理解。渐渐地凤三也接受了现实。好巧不巧的,他想正好借机堵住众人的嘴,于是就接纳了蛮子的儿子。
自己生不了,儿子也有了,日子渐渐地恢复了平静,接下来就是安心出去打工养家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久而久之的就传遍了整个大庄村,凤三在受到嘲讽的同时,还不忘嘲讽跟他一样娶了蛮子老婆,蛮子又跑了的人家。他感觉自我良好,总是会说:“我有钱,我要是没有钱,不给她钱花,她能跟我过啊!”
时间飞快,儿子也长大成人了,不争气的他一年到头混在外面,几年内连续带回来三个孩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子。把三个孩子往家里一扔,自己一年到头玩失踪。无奈之下蛮子只好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生活压力也逐渐变大,为了多赚钱凤三每年年三十才回来,年后初五必出去,期间从不回家,每月下发的工资,统统都寄回家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凤三还是一如既往的外出打工,为了多赚钱,甚至两三年才回一次家。厂里的工友们都笑话他平时吃的、穿的那么寒酸,一点都不值得,起码给自己留点钱花花。你就是一只大愣鸡,所有人都这么说他。
日子在外人看来过得非常吃紧,了解的人才知道,蛮子带三个孩子在家里非常紧吃,生活条件好到差点稀饭锅里下猪肉。其实这就是纯粹的好吃,这些生活开支都是凤三按月寄回来的工资。
由于年龄大了,凤三也从原来的厂里退了出来,于是又跟别人去了工地谋事做,比起过去工资也少了很多。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了,生活支出也逐渐变大了。为了生活蛮子在家也无奈地种起了地。
你听说没,大愣鸡得了癌症…村民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着…
凤三在外工作长期吃不好喝不好,得了结肠癌。好在还有的救,就是结果让人难以接受。要截取病灶的肚肠,取消肛门,从肚子上开一个洞,然后接出大便袋挂在腰间。
没有了肛门,一时间实在不适应。凤三想起了年轻的时候被人们施下的诅咒。他恨自己年轻的时候总是做缺德事,他庆幸没能生得一儿半女,活了大半辈子,魔咒最终还是不肯放过他。
从此以后,凤三的家里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凤三埋怨这么多年钱都跑哪去了,看病的钱都是借来的。蛮子也毫不客气:能死就死吧,拖累人,给你治病就不错了!
自从有了病以后,孩子们也开始嫌弃、排斥了…孙子嘲笑他是屎包,孙女却亲切地称他为“屎”老板。凤三越来越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子,真不怪人们给他起的“大愣鸡”的绰号。
农忙季节到了,蛮子如同往年一样约了几个五保户给她干农活,甜蜜的笑容,亲密的举动,大愣鸡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不敢想象,外出打工这么多年,自己心爱的蛮子老婆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
突然一阵绿光闪过,大愣鸡抄起扫把就打向那个鬼魅的五保户。把人轰走以后,嘴里还碎碎叨叨…真看不出一个快70岁的人还能醋意大发。
蛮子老婆气不过,你把人撵走了,要么你去下地干活,要么你去死…
为了男人的尊严,为了晚年最后一段安稳的日子,凤三选择了锄头,他别好腰间的大便袋,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了田野。
一边干活一边定时清理自己的便袋。人们当面劝他不要干活,回去好好养身体,背后却都说他能有今天都是怪自己,自作自受…但凡自己手里留点钱,都不至于活成这样。没见过这样的傻瓜…
而他却总是说:“累死算了,反正做了一辈子愣种,愣到底吧!”
所以有的人也毫不留情地叫他屎包。也有的人相对文明一些,会亲切地叫他一声“屎”先生。
他从30岁开始一直到69岁,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外姓人(没有血缘关系,也不随他姓),奋斗了几十年,最后终于成为了“屎”总。
生病之前“愣” 是为了别人活着;“愣”是没弄清楚生活的意义。生病之后“愣”是为了自己的尊严;“愣”是为了余生的苟活。
《乌纱帽的魔力》
话说天底下,无论是什么时代、什么地方…时刻都会存在一些胡搅蛮缠的人。小到社区、村居、生产队等都会出现一定典型的负面人物代表。
成松义就是大庄村典型的大魔头。说起来村民们也都很“佩服”他。怎么说呢,只要是关于村里的规划建设等活动,他一概不支持,不配合…阻碍发展前行的脚步,村委会也拿他没办法。
挖地边、占便宜、吵架磨牙、打电话投诉告状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只有胜利从没听说过失败,所以他也被人们戏称为大魔头。
生产队土地承包,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配合工作还唆教别人一起反对。村长表示,同意的划一边,不同意的划在另一边,相互集中转移,这样子都方便彼此的种植。最后只有成松义,不流转、不转移,就孤零零地夹地中央,他说,那是他家老地份,怎么了有错吗?村长也很无奈。
村里面的环境整治,厕所革命等等工作,不用说,他压根不理会。他家的秸秆草垛、枯木老树、废旧的旱厕都是孤零零的在宣誓着主权。
基本农田水渠规划建设,修建到他家地头,硬生生地给出了对应别人家的多倍赔偿。
为了方便出行,下雨下雪天人们不会一步一滑地走泥路。有好心人愿意捐助,准备在他们庄修一条水泥路,很明显最后也没形成。因为他不让施工队走他门前过,轧坏他门前的路要赔偿。
阻碍村里规划发展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村长说他是魔鬼、是我们村的反动派。他不以为然,还洋洋得意,实在是让人佩服。
有一次在村委党员大会上,村长提出《让成松义来当15、16两组的队长的可行性专题讨论》。选大魔头当队长,大家都是一头雾水,到底村长是怎么想的。后来经过村长的陈述,决定冒一下这个险,于是村委决定给他一个月试用期。
这事也在村里传开了,很多村民都在背后议论着…村长叫来了成松义,村民们很多人都反对你,你得好好表现,要以身作则,表现好了村里还能考虑给你入个党员。
班里调皮捣蛋的同学突然间被任命为班长,班级纪律突然好了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被认可了、重视了,处境、身份也不同了…
三毛子说二哥你变了,以前你都是跟我们站一个队伍的人,现在都是面对着我们,发飘了吧!成松义只是微微陪笑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的土地也顺大流承包了,门前屋后的草垛、枯树、没用旱厕等等也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时间过的很快,成松义也收到了财政下发的第一笔工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激动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立场不同了,也学会背起了使命…往日与他一起走反动路线的队友,渐渐地也少了来往…
戴上乌纱帽的魔头突然间就主动地脱掉了反动派的外衣。村长的这步棋走的艺术成分很高,究竟有多高,或许也就三四楼那么高吧!日后是错还是对也不得而知?
乌纱帽的魔力真的就这么大吗?成松义的媳妇问道!
公平公正的思维在人们心中早已经根深蒂固,但这只是平头老百姓的底线思维。不患寡而患不均,谁又不想出人头地,又有谁不觊觎资本、统治者的资源呢?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以前处处跟村长作对,就是心理有过不去的坎…
自古以来,高官厚禄、升官发财、加官进爵、官运亨通、飞黄腾达、光宗耀祖、是官强如民、民不与官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近水楼台先得月等等都直接或间接地跟乌纱帽有关系,而这些思维意识在老百姓心中又何尝不是根深蒂固呢?他如是说道!
这两种根生蒂固的思维意识虽然是包含与被包含的关系,但是它又属于不同阶层的,继而也是对立的。所以跟他作对也不能全怪我,只是立场不同。
你不觉得戴上帽子有一种什么神奇的感觉吗?那种不受律法控制的感觉油然而生。什么办事难、脸难看……嘿嘿!以后都好说了,圈内维护嘛!成松义沾沾自喜道。
其实这只是一种错觉,然而很多人却都是这么想的。决策的先知、福利的优先等等让他感受到了阶层跨越优越感,巴掌大的权力也能让他觉得高人一等,也能让他尝到光宗耀祖的炫耀感…
你永远想不到基层的整治工作对立的根究竟在哪里?它不在两人纠纷中,也不在两事摩擦中,而是集中藏在阶级对立意识中。
这种斗争性不需要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它是整体社会集中意识不定时的、反抗的表现形式。
其实人人都是成松义,只是处境不同,拥护根深蒂固的意识立场也就不同。
小时候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当官的,而又为什么我们要去听他们的。后来长大了才明白,我们的服从与拥护源自于他们的《为人民服务》。所以脱离群众、背离人民不可取。
希望成松义们能够理解这个道理,不要过于陶醉在乌纱之中,最终迷失了自我,反转成了百姓心中的大魔头继而悔恨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