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格对观溪涧悟坎卦
李守镖(吴航邑人)
二水悲鸣仍欲滩,一阳静抱不须蟠。
萦崖绕石能无滞,赴壑穿渊气益安。
遇坎知停非怯进,逢平戒满莫贪宽。
从来碧落心犹渡,此去沧溟意自湍。
专业诗评:
李守镖,吴航长乐人,所作《全格对·观溪涧悟坎卦》,以溪涧流水为喻,融《周易》习坎卦义入七律,题为“全格对”,意在通体严守对仗,景、象、义三者合一,以山水写易理,以卦道证修身。先逐联辨析词性、词意对仗之工拙,再综论全篇旨趣与艺术。
一、四联对仗辨析
首联:二水悲鸣仍欲滩,一阳静抱不须蟠
出句:二水|悲鸣|仍欲滩
对句:一阳|静抱|不须蟠
词性:数量性名词“二水”对“一阳”,“二、一”为数词,“水、阳”为卦象核心名词,坎为二阴包一阳,物象与卦理天然配对;“悲鸣”“静抱”皆状中结构,“悲、静”为情态形容词,“鸣、抱”为动词,一流动之声,一阳爻之守,动静相对;“仍欲滩”“不须蟠”,副词“仍、不”呼应,“欲、须”为能愿动词,“滩、蟠”一为处所名词,一为表蜷伏缠绕之动词,此处字面对仗稍宽,属意对为主,兼顾字对。
词意:“二水”对应习坎上下两坎,重险叠至;“一阳”对应坎中九二、九五居中阳爻,刚中有孚。一写险境之激荡,一写本心之凝守,险象与内德相对,卦义先行立骨,对仗重在理对,不拘泥于一字一类。
颔联:萦崖绕石能无滞,赴壑穿渊气益安
出句:萦崖绕石|能无滞
对句:赴壑穿渊|气益安
词性:“萦崖绕石”与“赴壑穿渊”,皆并列动宾词组,“萦、绕、赴、穿”为流转动词,“崖、石、壑、渊”皆涧中险地名词,工稳;“能无滞”“气益安”,“能、益”副词呼应,“无滞”是流水外在状态,“益安”是内在心神,一外一内,虚实相对。
词意:萦崖绕石,是水遇阻而迂回;赴壑穿渊,是水入险而深入。无滞,是流通不壅;益安,是历险愈定。两句写水之行,亦是君子处险之态,实景与修心互映,为本篇对仗最精工之一联,字面对、词性对、事理对三者兼备。
颈联:遇坎知停非怯进,逢平戒满莫贪宽
出句:遇坎知停|非怯进
对句:逢平戒满|莫贪宽
词性:“遇坎”对“逢平”,动宾相对,险境、坦境正反对照;“知停”对“戒满”,动宾结构,一主知止,一主戒盈;“非怯进”“莫贪宽”,否定副词“非、莫”遥遥呼应,“怯进、贪宽”皆动宾短语,心理情态相对。整联词性严整,正反对照,是全诗理髓,对仗极密,属工对。
词意:上句戒冒进,下句戒放逸。坎卦最易被误解为只论闯险,此联独拈“险当止、平当戒”,把习坎“水流而不盈”的核心,化为修身准则,理对高于景对,对仗承载义理,无空泛凑对之病。
尾联:从来碧落心犹渡,此去沧溟意自湍
出句:从来碧落|心犹渡
对句:此去沧溟|意自湍
词性:时间副词“从来”对“此去”;天地物象“碧落”(青天)对“沧溟”(沧海),天文对地理,雅对;“心”对“意”,同义近词,情志相对;“犹渡”对“自湍”,副词“犹、自”相配,“渡”为渡险之行,“湍”为奔流之态。“渡”是动词,“湍”本为急流名词,此处活用为动词,取奔涌不息之意,属于活用变格的宽对,不以死字拘守,以意相贯。
词意:碧落是高远之境,沧溟是归宿之域;心以渡险为本,意以不息为宗。收束全篇,由涧水之象,升向志向境界,放开对仗格局,以意驭辞,是律诗结句常用之法。
综观四联:颔、颈两联为工对,字字照应;首联、尾联以意对为主,适度宽对,契合“全格对”的立意——非拘拘于字类死板之对,而是景、情、理、卦象层层相对,形对为辅,义对为纲。作者以“全格”标目,所求不在俗格一字一物之对,而在通篇卦理、物象、心境两两相对,格局远大于寻常七律。
二、诗评正文
《观溪涧悟坎卦》一诗,取象于长乐溪涧,寄义于《周易·习坎》,以流水为坎,以心性为阳,融山水观感与易道修为于一体,是理趣诗中难得之作。古来以易入诗者,多流于训诂堆砌,或空谈玄理,脱离实景;此诗独就地观水,以涧水之行,印证坎卦之德,景不虚空,理不枯燥。
习坎卦之要义,在“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彖传曰“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坎为水,为陷,重坎为重险,二阴掩一阳,险在外,刚在中,此便是全诗开篇首联所立之根基。“二水悲鸣仍欲滩”摹写涧流遭滩碛激撞,汹涌悲鸣,正是重险叠至之象;“一阳静抱不须蟠”直揭卦髓:险境纷来,不必蜷伏困守,只要心中抱持刚健信实,自可立得住。起句由实景直入卦象,不先说理,先立物象,读者随涧水而入习坎之境。
颔联承接流水之态,摹写处险之道,对仗最为圆融。萦崖绕石,不与障碍硬争,顺势迂回,故能无滞;赴壑穿渊,直入坎陷深险,本心不移,故气益安。水未尝避险,只是不妄逞刚强;君子习坎,亦非厌险,而是熟习险难,久历而心气安定。这一联把“习”字写活,习坎不是遭遇一次险,而是反复历险,在险阻之中习得自持流通之智,山水之态,即是君子德行的写照。
颈联是全诗转笔,也是全诗的核心箴诫,对仗精工,正反互勘,发人深省。世人读坎卦,多只知险中求进,却不知险中有止;只知畏险,却不知顺境亦是另一种陷阱。“遇坎知停非怯进”,点明知停不是退缩,是蓄势待时,对应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不可盲动;“逢平戒满莫贪宽”扣住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水流将至平而不溢,人处顺境最易志得意满、松懈放逸。险与平,一为明坎,一为暗坎,顺境之坎,往往更难察觉。此一联跳出对险的浅层认知,把习坎的修养推向更深一层,理语化入诗句,毫无说教生硬之感。
尾联收束全篇,放开眼前溪涧之小景,拓向天地远大之境。碧落苍苍,沧溟浩渺,溪涧一路渡险,不因仰望高天而改渡险之心;奔赴沧海,志向永如奔湍,不曾停歇。坎卦言“行有尚”,涉险而行,终有所往。涧水的归宿是沧海,修心的归宿是恒久不息。尾联对仗由密转疏,由实转虚,由眼前溪涧升为一生修行,收束有力,余味悠长。
统观全诗,章法层层递进:首联立卦象,辨内外;颔联写行险之方,顺而流通;颈联揭戒惕之旨,险平皆慎;尾联明初心归宿,志不间断。对仗安排极有章法,中二联收紧,字字相对,铺陈义理;首尾联放开,以意统对,起结开合。题为“全格对”,可知作者之用心,不在凡俗诗家的字面对仗,而在通篇物象与义理两两相对,险与阳、滞与安、停与进、平与戒、碧落与沧溟,处处是对立,亦是流转相济,恰合坎卦流水不息、刚中存孚的本旨。
此诗可贵之处,在于理趣与诗境相融。它不是把坎卦经文翻译成诗句,而是临溪观水,有感而发,以目之所见,印证心之所悟。溪涧是实景,坎卦是易理,修身是归宿,三者浑然一体。读之如临长乐溪上,听流水湍鸣,于起伏之间,领会处险守正、知止戒盈的大道。在今日,这种不炫辞藻、以观物悟理为宗的诗作,尤见沉静厚重之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