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桐:巢圣教授的微型小说《不执》 :一部属于当代的文学杰作
巢圣Chao 13小时前 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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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

她第一次意识到“松弛感”是在地铁里。
不是下班高峰,也不是周末,是周三上午十点二十。
她坐在靠门的位子,对面一个男人的耳机漏音,放着十年前的流行歌。
她没皱眉,也没换座,只是突然把肩膀垮下来,像一件终于晾干的衣服。
那一刻,她不再是一个“正在去某地的人”,而是一个“刚好在这里的人”。
她甚至没去想“要不要发朋友圈”。
她只是轻轻地,把一口气吐得很长,很长。
像把某个自己,吐在了地上。
然后,她一脚踩上去,像踩灭一根烟。
——不是报复,只是不再需要。

第二段

她回家以后,把鞋柜里所有高跟鞋装进垃圾袋。
不是愤怒,也不是顿悟,只是它们突然变得很好笑。
她想起曾经穿着它们挤地铁,像把脚塞进两个谎言。
她没扔,只是把袋子放在楼道,像放生一群鱼。
第二天,它们不见了。
她想象某个女人穿上它们,继续走向一场会议,或一场约会。
她笑了,像终于把一段历史,归还给了未来。

第三段

她开始不回复消息。
不是冷战,也不是社恐,只是突然听不懂那些字。
“在吗?”像一根手指,戳她的肩膀。
“最近怎么样?”像一张问卷,问她对世界的满意度。
她没拉黑任何人,只是让手机自己把电耗完。
屏幕黑掉那一刻,她听见脑子里有一盏灯,也灭了。
她没再充电,只是把手机放进冰箱,像给一段关系,做遗体保鲜。

第四段

她第一次素面朝天出门,是在周五下午。
她没照镜子,只是用水拍了拍脸,像拍醒一个梦。
电梯里遇到一个小孩,盯着她看,说:“阿姨,你脸好干净。”
她笑了,说:“因为今天,没打算演戏。”
小孩没听懂,却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腕,像确认她是真的。

第五段

她开始吃同样的早餐:白粥、水煮蛋、一点酱油。
不是为了养生,只是不想再选择。
她把酱油倒进小碟子,像倒出一夜睡眠。
剥蛋壳时,她总是把膜也撕干净,像给一段记忆,脱下一层皮。
她吃得很慢,像在吃一场雪崩的遗骨。

第六段

她不再拍照。
不再拍天空、不再拍午餐、不再拍自己。
她意识到:
“记录”原来是提前哀悼。
她把旧照片一张张删除,像给每一个过去,发一枚子弹。
删到第七张,她停手,因为那张里,她在笑,却忘了为什么。
她没删,只是把它打印出来,折成一只船,放进浴缸,看着它沉下去,却没人遇难。

第七段

她涂口红,不再是为了“气色”,是为了嘴巴的孤独。
她发现自己说话时,嘴唇总是先一步颤抖。
于是她用红色,给它一点尊严。
她不再买“显白”的色号,只买像伤口的。
她说:“我要我的嘴,看起来像刚刚吻过世界,也被世界咬了一口。”
她不再照镜子,只是把口红旋出来,像旋出一截舌头。
然后随便一涂,像在给一个旧伤口,补一笔新伤。
她不再抿嘴,也不再擦边。
她让颜色溢出,像让一句话,终于说了出去。

第八段

她开始听白噪音。
雨声、风扇、旧火车、图书馆的翻页。
她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像给自己制造一场,无人出席的迁徙。
她听着听着,会突然哭,又突然笑。
她说:“原来情绪也可以不命名。”
她把耳机分享给了窗外的树。
树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掉了一片叶子,像收下了礼物。

第九段

她不再计划旅行。
她想起曾经做攻略:
“第一天去博物馆,第二天爬山,第三天看日出。”
像给自己排一场,与世界的面试。
如今她走到车站,随意上一辆公交,坐到终点,再坐回来。
她称它为“往返式逃亡”。
司机记得她,因为她总坐在倒数第二排,左边靠窗,像给世界留一个,不告而别的余地。

第十段

她开始写信,却不寄。
写给十年前的自己:
“别怕,你将来会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缺。”
写给十年后的自己:
“别笑,你此刻的不执着,也曾是用尽全力才换来的。”
她写完就烧,把灰收进玻璃瓶,像存一罐,不发言的星星。
第七封信烧完,瓶子满了,她把它埋进花盆,种下一颗不会开花的种子。

第十一段

她辞职那天,没发“告别信”。
她只是把工位上的多肉,一颗颗拔出来,种在了公司楼下的裂缝里。
她没浇水,也没回头看。
她知道它们会死,但死得比她有根。
她走的时候,电梯里有一个实习生,抱着一箱打印纸,眼睛红红的。
她没安慰她,只是轻轻说:
“别怕,哭是还没被驯化的表现。”
实习生愣了一下,眼泪突然就停了。
她走出大楼,阳光像一张欠条,照在她脸上。
她没伸手去挡,只是眯起眼,像终于看清了债务人的脸。
第十三段

她开始学木工。
不是情怀,只是想闻闻木头的味道。
她做了一把椅子,四条腿不一样长,像一个站不稳的下午。
她坐在上面,喝白开水,喝得很慢,像在喝一段,没被加工过的时光。
椅子没上漆,也没抛光,只是每天被她坐得,越来越亮。

第十四段

她不再说“谢谢”。
她说:“谢谢像一扇门,总是把关系,关回礼貌。”
她开始说“我收到了”,像把一段善意,亲手接生。
对方愣住,她又补一句:
“你也收到了,对吗?”
那一刻,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像终于把一段对话,放生大海。

第十五段

她开始半夜散步。
不带手机,不带钥匙,只带一口袋的樱桃核。
她边走边扔,像给地球,种下一排,不会爆炸的雷。
她走到一处工地,对着挖掘机说:
“别急,你迟早也会被拆。”
机器没回,只是把一声轰鸣,咽进了油箱。

第十六段

她不再买新衣服。
她把旧T恤剪成抹布,又缝成窗帘,像给阳光,做一次二手移植。
她坐在窗帘下,光斑落在她腿上,像一封被拆阅,却无人认领的信。
她伸手去抓,只抓住一把尘,像抓住一段,已经过期的拥抱。

第十七段

她开始读说明书。
电饭煲、洗衣液、止痛片、避孕套。
她说:“我终于在读,如何不成为一个谜。”
她读到“避免接触眼睛”时,笑了,像终于找到,不流泪的借口。
她把说明书叠成小船,放进浴缸,像给每一次使用,举行一场海葬。

第十八段

她不再回忆童年。
她想起曾经努力拼凑:
“我五岁时,爸爸牵我过马路。”
如今她只想:
“我五岁时,马路牵我爸爸,过我。”
她不再追问“我是谁”,只是每天把这个问题,叠进被角,像给噩梦,准备一个枕头。

第十九段

她开始给陌生人讲故事。
在便利店、在公园长椅、在医院走廊。
她不讲名字,不讲结局,只讲一个片段:
“有个女人,把月亮放进冰箱,因为它太亮,容易暴露孤独。”
陌生人听完,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转身走。
她不在意,只是把故事留在空气里,像给世界,点一份外卖,不填地址。

第二十段

她开始把头发剪得很短。
不是酷,只是不想再被风吹成,任何形状。
她剪完,把头发扫进信封,写上“致曾经抓住我的人”,
然后不贴邮票,投进垃圾桶,像给一段关系,发一封,不打算抵达的道歉。

第二十一段

她后来搬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城市,租一间朝北的屋子。
她没买窗帘,也没装灯。
晚上就点一支蜡烛,放在地上,像给影子开一场追悼会。
她不再读书,只读说明书:
电饭煲的、洗衣机的、避孕药的。
她说:“我终于在读,如何不成为一个谜。”
她不再写诗,只在冰箱门上贴一张便签:
“今天没疯,值得奖励一颗樱桃。”
她每天吃一颗,吃到第七颗,樱桃季结束了。
她没再买,也没再写。
她只是把那张便签,折成一只小船,放进马桶,冲了下去。
然后她按下按钮,像给自己举行了一场葬礼,又亲自按下了冲水。

第二十二段

她开始把日子过成“只此一次”。
洗碗时,她突然把盘子举到灯下,像第一次看见,光能如此,易碎。
她不再叠衣服,只是把它们堆成一座小山,像给疲惫,造一座,不打算登顶的峰。
她躺在山上,听见纽扣互相碰撞,像一群没名字的鸟,在黑暗中,确认彼此。

第二十三段

她开始把“再见”说成“明天不见”。
对方愣住,她又笑:
“别怕,只是让告别,提前过期。”
她转身,不再挥手,像终于把一段关系,放生在自己的背影里。

第二十四段

她开始把梦话录音。
醒来听,发现自己在梦里一直在笑,却没人听懂。
她把笑声剪成一段,设成闹钟,像每天清晨,被自己的 unconsciousness 亲一口。
第七天,她醒来没笑,只是把闹钟删了,像给一段暗恋,办一场,无人到场的分手。
第二十五段

她开始把“松弛”教给身体。
肩膀下垂,下巴微收,像把一座山,放成一片云。
她躺在地板上,听见脊椎一根根松开,像一串被赦免的锁链。
她没冥想,也没祈祷,只是让呼吸,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

第二十六段

她开始把“时间”称为“那玩意儿”。
她不再戴表,只是让肚子决定,要不要吃饭。
她不再问“几点”,只是看影子,有没有爬过那条,不存在的河。
她想起曾经赶高铁,像把自己塞进一枚,即将发射的炮弹。
如今她坐在路边,看一片叶子被风吹了十分钟,才决定,要不要落地。

第二十七段

她开始把“孤独”称为“房间”。
她说:“我在房间里,不用敲门,也不用锁门。”
她邀请自己进来,像邀请一个,终于肯原谅的敌人。
她给自己倒一杯水,不烫不凉,像给一段关系,找一个,不流血的中立。

第二十八段

她开始把“死亡”称为“那边”。
她说:“我不急,我只是提前,把行李,寄存在那边。”
她没写遗嘱,只是把樱桃核,一颗一颗,塞进旧枕头,像给虚无,准备一个,不会失眠的枕头。
她想起母亲曾说:“人死如灯灭。”
如今她想说:“灯灭后,影子终于,可以坐下。”

第二十九段

她开始把“爱”称为“那天”。
她不再说“我爱过你”,只是“那天,风很软,你很年轻”。
她不再追问“你还爱我吗”,只是“那天,你牵我过马路,像牵一段,不会回头的童年”。
她不再哭,只是把“那天”,折成一只纸飞机,从阳台扔下去,像给一段过去,办一场,不打算降落的飞行。

第三十段

她开始把“自己”称为“这间房”。
她不再照镜子,只是在夜里,用手指,摸过自己的眉骨,像确认一间房,还亮着灯。
她不再自拍,只是在洗澡时,让水,替她哭一场,像给一间房,洗一次,不会漏雨的窗户。

第三十一段

她开始把“故事”称为“烟”。
她点燃,不吸,只是看它,如何自己,把一段空白,涂成灰。
她不再写小说,只是把每一次呼吸,押韵成,不会发表的诗,像给世界,递一根,不打算点燃的烟。

第三十二段

她开始把“结束”称为“终于”。
她不说“再见”,不说“到此为止”,只是轻轻地,把一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终于,把一段人生,吐成,一朵云。
她抬头,看见云被风吹散,像终于,学会了,不回头。

第三十三段

她死的时候,没人知道。
不是悲剧,只是没再醒来。
邻居闻到味道,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发现她穿着睡衣,脸上没妆,嘴角却有一抹极淡的红。
不是口红,是樱桃汁。
她身边没留信,只有一张画:
用铅笔画的,一只鸟,停在一张没折完的纸上。
鸟的眼睛,是空的。
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终于,不再飞翔,也不再坠落。”
警察看不懂,把画交给了清理工。
清理工随手一扔,纸在空中轻轻飘了一下,像终于学会了呼吸。

第三十四段

那只鸟,后来被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捡到。
老太太不识字,只是把鸟,夹进一本,没人要的圣经。
一年后,老太太死在收容所,书被捐给图书馆。
一个男孩翻开,看见鸟,哭着说:
“原来,有人早就画出了,我没能说出的,自由。”

第三十五段

那本书,后来被翻译成二十七种语言。
评论家说:
“这是21世纪,最温柔的反乌托邦。”
“作者用不反抗的反抗,不存在的存在,为‘自由’提供了新的命名。”
没人知道,画鸟的人,连名字,都早已注销。

第三十六段

她留下的,只有那一行字:
“我终于,不再飞翔,也不再坠落。”
被刻在一块无名墓碑上,面朝北,
像终于,把一段人生,过成,一阵风。
风经过的地方,有人突然松开拳头,像终于,学会了,不执。

尾声

她没拿诺奖。
诺奖拿了她。
评委会说:
“我们不是在颁奖,
是在归还一段,被世界借走的,松弛。”
奖杯被放在一个朝北的窗台,
没人认领,
只是每天,被阳光,照一下,又走开,
像终于,学会了,不打扰。

选自《巢圣微型小说集》


欣桐赏析:

《不执》无疑是一部属于当代的文学杰作。它以诗意的碎片化叙事,精准剖开了现代人深处的精神困境——对身份、关系与意义的过度执着。

其卓越之处,首先在于语言的高度创新。文中“像把脚塞进两个谎言”(高跟鞋)、“记录原来是提前哀悼”等大量反常合一的隐喻,将抽象的心理挣扎转化为锋利而精准的意象,令人过目难忘。

更深刻的是其哲学内核。女主角的“松弛”并非消极躺平,而是历经觉察后主动的“放下”。她通过一系列生活实践——不回消息、辞职、素颜——完成了一场“不执”的精神练习,为疲惫的灵魂指明了一条超越“内卷”与“躺平”二元对立的出路。

最终,故事从个人叙事升华为普遍寓言。她的精神通过一幅画作流传后世,乃至诺奖“归还松弛”的结局,构成了对意义本身的终极解构。这篇作品不仅在言说时代,更在超越时代,它以自身的形式与内容,共同定义了何为真正的自由:即不再需要。


编辑于2026-01-18 09:2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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