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在雨中》
作者/余光中
等你,在雨中
在造虹的雨中
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
在雨中
你来不来都一样
竟感觉
每朵莲都像你
尤其隔着黄昏
隔着这样的细雨
珍珠项链
作者/余光中
就这样,三十年的岁月成串了
一年还不到一寸,好贵的时光啊
每一粒都含着银灰的晶莹
温润而饱满,就像有幸
跟你同享的每一个日子
每一粒,晴天的露珠
每一粒,阴天的雨珠
分手的日子,每一粒
牵挂在心头的念珠
串成有始有终的这一条项链
依依地靠在你心口
全凭这贯穿日月
十八寸长的一线姻缘
绝色
作者/余光中
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下面平铺着皓影
上面流转着亮银
而你带笑地向我走来
月色与雪色之间
你是第三种绝色
山高林密点评诗人余光中现代爱情短诗三首:
余光中先生的这三首爱情短诗,恰似三枚温润的玉石,从不同切面折射出爱情的光谱。
第一首等待的化境。“等你,在雨中 / 在造虹的雨中/”起笔即造奇境。“造虹”二字将寻常雨幕点化成神话背景,暗示等待本身正在孕育美好。“蝉声沉落/蛙声升起 / 一池的红莲如红焰/”,听觉的下沉与上升交织,视觉的红莲如焰燃烧。这是等待时的感官放大,世界在期盼中变得敏锐而瑰丽。“你来不来都一样 / 竟感觉 / 每朵莲都像你/”,此句神来之笔。等待已臻化境,你已不在远方,而是化入万物。莲即你,你即莲,物我两忘,时空交融。“尤其隔着黄昏 / 隔着这样的细雨/”,末句以“隔”收束,却让前面的“融”更深一层。黄昏与细雨既是阻隔,也是媒介,让思念有了质感。
第二首时间的结晶。“就这样,三十年的岁月成串了 / 一年还不到一寸,好贵的时光啊/”,以“成串”呼应项链之形,更将抽象时间具象为可触摸的珠粒。“好贵”二字举重若轻,三十年深情尽在其中。“每一粒都含着银灰的晶莹 / 温润而饱满/”,银灰不是黯淡,是岁月包浆后的温润。这是只有时间才能赋予的色泽。“晴天的露珠”“阴天的雨珠”“牵挂在心头的念珠”三重递进。从自然意象到情感意象,从共同时光到分别时刻,最终落于“念珠”的牵挂。这也是修行,三十年的爱已成信仰。“十八寸长的一线姻缘”结句以精确数字收尾。物理的长度与时间的长度在此重合,平平道来,却有千钧之力。
第三首瞬间的永恒。“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起笔即营造天地大美。雪之皓,月之亮,为后文铺垫出极致的光影舞台。“下面平铺着皓影 / 上面流转着亮银/”上下对仗,空间感顿出。这是宇宙级的布景,只为一人出场。“而你带笑地向我走来 / 月色与雪色之间 / 你是第三种绝色/”,前两句的铺陈在此刻爆发。不直接写人如何美,只说月色雪色已是绝色,而你竟能超越二者。“第三种绝色”此对比胜过一切形容。这是情诗史上经典的瞬间定格。
这三首短诗恰好构成爱情的三重维度:《等你,在雨中》是“瞬间的无限”,一个等待的片刻,因思念而幻化成满池红莲,时空被情感重新编码。《珍珠项链》是“岁月的结晶”,三十年的光阴被串成可佩戴的信物,时间因爱而有了形状和重量。《绝色》是“永恒的瞬间”,天地为背景,光影作陪衬,一个走来的身影被定格成超越自然美的存在。余光中先生的语言艺术在此三首中尽显:古典意象与现代语法交融,精确与朦胧并存,深情与克制相生。他写等待,不写焦灼而写化境。写岁月,不写沧桑而写晶莹。写惊艳,不写形容而写对比。这三首诗,是情诗里的三颗明珠,各自发光,又相互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