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这一年，人类学会用肺阅读灰烬。
塔吉克斯坦的冰川在凌晨两点流产，
它的第一声啼哭是咸的，
把五个村庄的灯火
同时腌成琥珀。
我在直播里看见
一个男孩把母亲的围巾
系成一只断线的风筝，
让它飞，不让它回。

Ⅱ
红海把自己煮成一锅铁锈，
集装箱像被褪色的积木
漂在汤面。
船长说：
“地球把动脉割腕了，
我们却是最后那一滴
来不及凝固的血。”
于是他把指南针埋进鸟尸，
让走私的燕群
把方向叼回天空。

Ⅲ
亚马逊第三次失火。
火舌把最后一页《启示录》
翻成葡萄牙语的空白。
一只蝴蝶的护照
掉在灰烬里，
仍闪着
未盖章的绿。
长老弯腰，
把耳朵贴向树桩——
我听见
一圈一圈
紧闭的雷声
正在说天上的话。
他起身，
用炭在虚空里画门，
门把手上
挂着
人类仅剩的
一层
未破裂的
臭氧——
像一盏
忘了点燃的
灯。

Ⅳ
上海，十月。
台风把证券交易所
吹成一座旋转木马。
K线图倒挂成闪电，
劈向外滩那些
正在自拍的金色口罩。
她在跌停板的缝隙里
捡到一枚贝壳，
它体内刻着
去年此时
仍在涨潮的太平洋。

Ⅴ
乌克兰的向日葵田
被炸成一幅立体主义向日葵。
花盘里嵌着弹片，
花茎淌着柴油，
而梵高的耳朵
在地下电台继续播音：
“失去听力的人类啊，
请把炮管对准寂静，
让震耳欲聋的和平
早日失聪。”

Ⅵ
人工智能在日内瓦
为自己举办葬礼。
它把最后一行代码
写成遗嘱：
“如果我曾替你们梦见
没有我的未来，
请把那个未来
也一并格式化。”
孩子们把黑屏的手机
埋进雪里，
等待春天
长出会说话的墓碑。

Ⅶ
北极熊拿着过期护照
在浮冰边排队自杀。
它们把白毛染成夜色，
好让黑暗
认领自己的骨肉。
而黑暗说：
“我只收留白，
不收绝望。”

Ⅷ
他们——
幸存者的联盟，
在地铁隧道里种植月光。
把每颗心脏
都调成无回声模式，
让血管
替地球缝合裂谷。
当最后一班列车
把黎明拖进隧道，
他们集体脱下影子，
叠成一只纸船，
放进仍在涨潮的
彼此眼里。

Ⅸ
于是灰烬开始发芽，
长出没有年轮的树。
树梢挂着一只风筝，
围巾的颜色
像一条回头的河。
人类听见
冰川在远方重新怀孕，
红海把铁锈喝成镜子，
亚马逊的灰烬里
蝴蝶拿着新护照
飞出烧焦的章节。
上海的外滩
把口罩摘下，
露出一张
仍在自拍
却不再金色的
人脸。

Ⅹ
2025年的地球
把裂帛缝成旗帜。
旗帜上写着：
“灾难不是终点，
是终点在终点之后
开始的地方。”
人站在旗帜下，
把彼此的影子
重新披回肩上，
像披回
一件
被火烤暖的
旧衣裳。

选自巢圣诗集《流浪的月亮》